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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咒 温润有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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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心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知道那个腊月初八姐姐抱着自己睡觉,然后听到有人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福兮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黑暗中她的眼睛像星子一样一闪一闪,她把我一脚踢到床底下。
据说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据说火势汹涌浓烟滚滚,据说……
那一次,我没有哭。
而是安静的睡着了。
一只泥泞带血的手拨开我头上被烟熏黑的木梁,微凉的光漏过他的手指照在我的长衫上。我睁不开眼。我知道把我从废墟中抱出来的男人是爹爹的朋友,叫洛九洲。我看不见福兮。
福兮失踪了。爹爹和娘亲亦如是。
我成了洛九洲的义女。我叫他先生。
那年,我九岁。
柳佛心是洛九洲的义女,洛九洲是江南名医。
所以,柳佛心是江南名医的女儿。
十五岁,来了一个奇怪的男子。他说他叫宁渊。
他说他要娶她,娶她,柳佛心。他手上攥着她的红玉,她伸手摸脖颈,才发现,红玉不见了。
那是一对玉。福兮配青玉,她执红玉。
这是一个俊美的男子,有着如扬州三月琼花那样细腻分明的五官。他的黑发如同江南最好的织娘织出的锦缎。
先生说佛心太小,再等等。
佛心坐在秋千上蹙眉,其实不小了呢。福兮说过,要抓住光阴,不要让它消失掉。
彼时佛心已经成为了小有名气的医者,她完成了梦想,成为了出色的华佗传人。
那个俊美而神秘的男子会带她去西子湖畔泛舟让她靠在他怀里听风吹动竹萧的声音,会带她去一品居的茶馆里听书喝茶,让最好的绣娘给她织最好的锦缎。
他会吻她的眼睛。然后看着她落泪,一滴一滴,晶莹的,温热的。
有一支曲子叫《情咒》,薄凉没有温度的,像深秋夜里浸着一轮寒月的潭水。
其实最适合琵琶弹了,温润如滚珠。可佛心不止一次听宁渊用竹箫吹着这支曲子。
在六和塔上他吹,在永和楼上他也吹。
有次在如意楼吃饭。她就听见了那种用琵琶弹的《情咒》,不仅温润,而且妖娆。声音很轻很轻,可是她听见了,在嘈杂的人音中。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你听。她拉住宁渊的袖子。
什么?
你听。女子松开了手。
……
是那首《情咒》。转回头,她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对楼名为花满楼,是金陵最高级的瓦子。
宁渊说,对不起,佛心,我想,我不能和你成亲了。
她依旧浅浅笑着。她听见时光如七宝明月楼一样散落成不够碎的碎片。一下一下,剜着心生疼。她没有哭,她已经足够坚强。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对不起,我不能。男子离开了,带着他三千如绸的青丝,和她凝聚着爱情的红玉。
福兮便是在那个时候回来的。
那天的天气不很明朗,带着潮湿的味道。夜很深。
秋后连蟋蟀蛐蛐都不叫了。她只听见自己砰砰有规律的心跳。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有人。深夜。敲女子房门。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开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佛心。
每次对话开始都是如此温润的声音,黑暗中她流下眼泪来。
姊姊,你回来了吗?
福兮没有回答,只是心疼的看着自家妹妹。
怎么会,又做梦了。女子喃喃自语,在黑暗中摸索着准备回床。福兮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是。佛心,姊姊回来了,我的宝。
佛心闻到很浓很浓的胭脂味,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淡淡的栀子花混着忍冬花的味道了。
你是怎么进来院子的呀?两个人躺在床上。
爬墙喽。
和小时候一样。她笑。
对。和小时候一样。她也笑。
姊姊……
姊姊好累,睡吧。
声音里含着的是那样浓的倦意,仿佛年老的古木。福兮不再说话,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不再抱着她,只是一个人紧紧地蜷着,像受伤的小兽。
这一夜,她没有睡着,她也没有。
绣着茉莉花的枕巾湿了一大片,从这头湿到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