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如初暮景薄》弦歌公子

2、第二杯酒

　　第二章
　　我拨开了雾气，离开了充满桃花气息的未知。走进了一处清幽庭院，一棵大树吸引了我的目光，树下坐着一个人，他背靠着树干，身穿一身简单样式的青衣，阳光透过树叶将斑驳的影子留在他的身上，我走到他的面前，看清了他的样子，他的五官和苏清一模一样，神韵却截然不同，他像是夕阳，醉人迷离，唇角的微笑温柔而清澈。他席地坐在凉席上，青色的长衣随意的铺在凉席上，墨色的长发并未梳上，似乎在观赏前方池中的莲花，白玉般的手中拿着一块玉胚，左手拿着刻刀，身子正前方有一排玉石专用的刻刀，凉席上还有茶盏和点心，树上的花瓣有的飘落在杯子中，他也不在意，执起茶盏浅尝了一口。我试着和他打招呼，或试着让他注意到我，可我发现，他看不见我，我触碰不到他。我以为这是过去发生的事，作为旁观者我只能看见，却无法改变既定的历史。
　　他就这样坐在莲花池边的大树下，大多数时间都在树下看莲花，只有在用餐和休息的时候才会回房间，他吃得很少，几乎每个菜只吃两口。睡觉很轻，几乎一翻身就会惊醒一次，他白天坐在树下我也陪他坐在树下，陪着这个风神俊秀酷似苏清的男子，可我从未怀疑他是苏清，他太柔和，不像苏清，骨子里透出一种执拗。
　　而且我发现，这清雅的男子竟然不良于行，开始我以为是腿受了伤，时间长了我才发现，他已经不能站起来了。
　　我看着他茶色的眼眸，不禁一阵叹息，他的目光如此温柔，又沉敛似大海，这样一个优秀的男子，不良于行实在可惜。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池子里的莲花，目光柔和。
　　莲花开的正好，有的是纯白的花苞，有的是花瓣尖上带着浅粉完全展开的莲花，空气中弥漫着清雅淡美的花香，偶尔有调皮的鸟儿留在一片花瓣上，结果压弯了花茎，莲花一侧垂到水中，吓走了上面的小鸟，失去重力的莲花又弹了回来，花瓣上划过水珠，滴到了一旁清圆的莲叶上，男子看着莲花，轻轻的笑了。
　　他似乎突然有了灵感，手中那一直未下刀的玉胚也已经被他决定了命运，他用左手拿起了刻刀，下刀雕刻右手中的玉胚，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处有一朵鲜艳的红莲。雕刻期间，他只抬眸看过一眼池中的莲花，没有其余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迟疑，一刀一刀的熟练的雕刻着，仿佛图样已经深入他的心中，没有用纸笔记录尺寸，花样，他就跟随着本心在雕刻。我出于好奇就留在他一旁看着他，从一开始打量他，慢慢变成看着他手中的玉石。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身上，青色的长衣布满了斑驳的树影，偶尔微风吹来大树的花瓣落在他身上，他也不理睬。只有花瓣落在手中的玉石上的时候，他才会伸手拿开花瓣。很久之后右手拿的玉胚才显现出它的摸样。是一只以莲花为原型的的玉杯，刚刚成型，却有一种慑人的灵气。白玉折合了柔和的阳光，好似玉本身散发的光芒，那般温柔。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因为这竟然是苏清不离身的玉杯!
　　到了晚上他点着灯,依旧坐在树下雕刻，玉杯的雏形已成，他开始雕刻那复杂而华美的花纹，他仿佛在用生命雕刻，一刀又一刀看似轻柔的落下，其实用力巧妙。起承转合间，手腕巧妙的变化方向，力度。那底部精巧的花纹花费了他大量的时间，直到完成时他已经花费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一天的清晨，很美，直到多年后，我依旧记得，那是美丽的场景，一个年轻男子，温柔的笑着，用手轻轻抚摸洁白的玉杯，似乎透过玉杯看到了其他的什么。他右手手腕处的红莲越发的美艳，却依旧夺不去他的风华。男子轻轻开口，声音和苏清的一样宛若清泉“你是我一生最后的作品，耗尽我一生心血，我叫青燃，你叫苏清，可好？”我顿时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自我来到这里已经有三个月，从盛夏，到初秋。我一直跟在青燃身边，看着他对着琼觞说话，望着琼觞出神，似乎透过琼觞在看某个人一样，而我自己正在渐渐的遗忘什么，有关于我从前的记忆，正随着雾气，渐渐消散。
　　自琼觞雕刻好后，青燃就随身带着，偶尔用它小酌，但大多数只是静静的看着它，青燃的身子一天天的消瘦，神容一天天的憔悴，我静静的待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看着他，想要找到他身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我依旧在忘却，忘记我是谁，从何而来，为什么要来，又要去哪里。我渐渐变成一个心无杂念的看客。注视变成了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可又好似少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一种莫名的寂寞感充斥着我的感官，这感觉甚至要将我撕碎，这种体验没经历过就真的不知道，好在那个叫苏清的玉杯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我把目光移向躺在软塌上的青燃，他在没雕刻其他作品，如他所说，琼觞是他最后的作品。可是他今天却再次拿起了刻刀，清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咳嗽声不断，他自生来就有严重的肺病，可惜了他的才华，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而如今的他，大限已至。
　　他左手拿着薄如蝉翼的刀，将琼觞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紧接着在自己右手腕上的红莲中央划上重重一道伤痕，鲜红妖治的血液沿着手腕滴在琼觞里，一滴，一滴，如同他逝去的生命。悄然无息，又那般决绝。
　　不知过了多久，青燃手腕的伤不再流血，琼觞也干净如初，洁白似月。我恍惚看见青燃身前站着一个人，身穿青衣的稚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墨色短发，身形一会清晰，一会浅淡，明明灭灭，几欲消散，最终他似是稳住了，化成了实体的，不再透明。
　　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想伸手触碰青燃的手，青燃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主动伸手，用指尖碰了他的指尖，发觉可以触碰到他时，青燃宠溺的揉了揉稚童的小脑袋“苏清，这样太勉强了，你最少还要百年才能化成人，我的红莲心血并不如其他族人那般厉害。”青色身影动了动“我……报……报……恩”青燃一愣，随即笑道“傻孩子，我还以为你要我抱抱呢。我不用你报恩，作为红莲族人，能创造一个生命是我的荣耀，虽说我被族人驱逐，毕竟我还是留着红莲心血”“青……青……”小小的身影微微晃动，一个踉跄扑到了青燃怀里，身影却渐渐透明，小小的他似乎着急了,和青燃酷似的大眼睛水光闪闪，青燃微笑着说“我叫青燃，青色的青，燃烧的燃”小小的身影乍然烟消云散。只留下琼觞在地上微微晃动，青燃小心的拿起他，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傻孩子。”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窃喜，原来苏清小时侯这么可爱。等等！谁……谁来告诉我，我怎么知道苏清长大的模样，他是谁，我，我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