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雾浓时》任歌吟

9、你在雾浓时 陆雾浓（上

　　她的父母离异不是因为感情不和，而是因为诅咒。很玄乎吧。无可避免地，她在霜降日出生了，但父母心存侥幸，为她取名雾浓，妄图以此破除诅咒。然而在她年满五岁之际，她的妹妹的降生终于致使这个家走向破碎。
　　父亲带着我离开了C市，回到了他遇到母亲前曾生活过的Z市。而母亲则留在C市照顾霜降。

　　师爷看到录取通知书内容的刹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愣了许久，他才一声不吭地踱到阳台上抽烟去了。我知道师爷不会向我“问罪”，从小到大凡事他都顺着我，所以我料定今日我撞南墙的行为他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我报考C市的学校并不是心血来潮，这是与我相处了十二年的师爷早有预感却难以接受的事实。我始终会回到那片土地，逃避不是我会执行的解决方式。
　　毫无意外，师爷也来了C市。我趁着师爷忙着收拾新居的时机和霜降见了面。
　　谁能想到上次我见霜降，她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奶娃娃呢，如今她已经快和我一般高。
　　我的妹妹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和着厚厚的齐刘海将大半张脸遮去，糟糕的服装搭配让整个人黯然失色。一番家常聊下来，不难看出霜降是个寡言内敛，又略显老成的孩子。唉，母亲根本不会照顾孩子。
　　临走前，霜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送出大门老远才嗫嚅道：“姐，你……以后还是……不要来的好。”
　　“既然结局无法改变，我们才应该更加珍惜能在一起的日子，留下快乐的回忆啊。”我轻揉她的额发，“记得代我向母亲问好。”
　　与其诚惶诚恐地度过余生，还不如让我的生命像昙花那般绽放一回。但我无法保证的是当我走到最后一刻，我是否会贪恋尘世的余温。
　　命运是人无法掌控的存在。而命运的邂逅更是在不经意间教人猝不及防。
　　我驻足于车来车往行人寥寥的十字路口。天边的积雨云席卷而来，不消一分钟便包围吞噬了头顶的蔚蓝。接着绵密的雨点粉墨登场了。
　　我失焦地望着天，一片蓝倏然替换了灰蒙蒙的穹窿，原来是一把伞。
　　伞下的少年眉清目秀，因着伞大半倾斜于我，浸湿了他的额发的雨水又顺着他瘦削的脸庞蜿蜒流至下颔，缓缓滴落。我竟在抬头的那一瞬失了神。
　　他本想让我先上出租车，结果在我报出C大的地址后，他讶然一笑，“等等，我们顺路。”
　　我手肘撑在玻璃窗上，手掌托着腮，在凝滞的空气中反省我方才的行为。肯定被他看到了我一脸的花痴样！好想死。
　　余光扫向另一面的他，他也转向我，随即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我没有哭。”
　　他和煦一笑，“你脸上沾了雨水。”
　　我紧握手中的伞驻足雨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嘿，我忘了问你的名字。

　　当我还在为师爷识破我随意编造来搪塞他的谎言而忐忑时，师爷将钥匙丢给了我，并道：“以后我不会插手你的生活了。”
　　我问，你不和我住一起吗？师爷点头。我说，那我怎么保护你。他反问，我还要你保护吗？我说，我遇到入室偷窃的盗贼怎么办？他说，那他们就自求多福了。

　　前段时间阿非――也就是慕思非，那个送我伞的男子，也是我现任男友――与从高中追他到大学的女孩断绝了联系。我其实挺同情她的。但阿非说从前他就明确告诉她他们之间不可能，而众星捧月的她却在他的拒绝下越是坚定了信念。“她并不喜欢我，她不过是咽不下被拒绝的那口气罢了。”
　　我问阿非他为什么不接受她。他说，他不喜欢一身傲气的女孩。我说，那你喜欢我哪点？他凝视我说，或许是他第一次见我那惊鸿一瞥。那时我仰面伫立雨中，他莫名生出想呵护我保护我的念头。我问，你确定这感情是爱？他没有直接肯定，只反问道，不是爱的话，还会是什么？
　　阿非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遇见边缘吧，那个一身傲气的女孩。在边缘莫名频繁出现在我的视线内，对我大献殷勤，甚至将我带入她的挚友圈子后，我就开始疑惑所谓命运的邂逅究竟是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还是精心设计的必然？
　　世界出乎意料地小，在与关谦陌视线相交的刹那，我心中警铃大作。我的“事迹”不会已经被传播过了吧？不，他不知道我的名字，而且被女人搭救有损男人自尊，他应该不会外传。

　　边缘挂了电话，说了句“不用担心我，别浪费电影票”便神色慌忙地离场了。现场只剩下我和关谦陌。这对我来说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关谦陌倒兴致昂扬地观看电影，而我在一旁坐立不安。
　　纠结良久，我终于开口：“那个，我想问……”
　　“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关谦陌凑近我，以手掩唇小声道，“就算是缘缘的秘密我也不会隐瞒哦！”
　　他的言行就像个孩子。
　　“当然不会是边缘的秘密，呵呵。我……就想问问，那件事你有没有跟其他人提起过？”
　　他明白的吧？肯定懂我的意思的吧！
　　“哦，你是说你以一挑三的那次吧！我一回去就跟他们说了！你好厉害的！”他眼底的崇拜与率真彻底打败了我。
　　“那他们知道那个人是我吗？”
　　“当时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呢？”他嬉笑着回答。
　　“啊，那拜托你千万别再提起那件事，也别告诉他们那个人是我。拜托了！”我双手合十，祈求道。
　　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仅一瞬便从清澈的眸光中消失了。
　　“没问题。”
　　他脸上绽开的笑容仿佛正午的太阳，闪得晃眼，令人无法直视。
　　正在放映中的电影完全没有预告片里的精彩，卸下心头重担后，我便被这ppt式的剧情催眠了。
　　再睁开双眼，大银幕上正滚动着片尾字幕，放映厅内观众所剩无几。发觉自己正靠在关谦陌肩上，嘴角还淌着口水，我噌地起立，鞠躬道歉。
　　“不用在意。”
　　我避闪着他的目光，将视线落在他身后。
　　不经意一瞥，我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顾不上关谦陌追了上去。
　　出了放映厅，我拨开密密匝匝的人群，三步并两步一路疾走，竟没有追上。直到出了影院，视野广阔道宽人稀，我加速小跑，才缩短了与他的距离。
　　“慕、思、非！”
　　阿非和他的同伴这才停了下来。我稍稍喘气后，质问道：“你明明看到我了，为什么不打招呼就离开？”
　　路过的师爷恰巧看到这一幕，冲上来不问缘由就朝阿非脸上招呼。跟来的关谦陌和阿非的好友见势连忙拉开师爷。阿非捂着下颔不知有没有被打脱臼。
　　师爷轻松摆脱了二人的钳制，恶狠狠地瞪了阿非一眼，悻悻离去。我转身欲追，阿非却攥紧了我的手。
　　我并未回头，只低声道了句：“放手，我要找师爷解释清楚。”
　　后来阿非苦笑着告诉我，当时他松开我的手，竟有种自此我与他分道扬镳的错觉。

　　我追去师爷的住所，向他解释今日之事。师爷只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默不作声。此前他从来不当着我的面抽烟，我坐在师爷对面，语毕后也陷入了沉默。
　　少顷，师爷终于闷不住，开启了话唠模式。谁能料到这个只谈了一个暧昧不明的初恋，行事简单粗暴能用武力解决的事绝对不讲道理的男人一谈起恋爱便满腹心得磨磨唧唧。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拐弯抹角，不着边际。大抵是说我现在本应向阿非解释，而不是赖在他家里。还有就是反复强调我不该再与他频繁来往，即使是再明事理的男人见了自己女朋友成天黏着别人也难免吃醋。最后师爷问了关谦陌的身份来历，我连同对其印象悉数相告。师爷听罢叹了口气，并无多言。
　　末了师爷催促我给阿非打了电话。我询问了阿非的伤势，解释了与关谦陌看电影的事，还代师爷道了歉。不过我听得出来，阿非的心情并没有我想象中差，也就是他并不怎么在乎。我转念一想今天的闹剧本就不是个事，阿非早就释怀了，我的解释不过让他吃颗定心丸罢了。我们之间本就是相互信任的。
　　“真的是这样吗？”师爷漫不经心地说。
　　“你说什么呢？”我的不安被师爷的话放大。
　　师爷眼神凌厉，不加修饰地盯着我，仿佛通过眼睛直窥我脑中所思所想，“你不是在欺骗自己和慕思非是如何如何信任对方的吗？”
　　“难道不是吗？！”
　　“你还在自欺欺人吗？雾浓，你难道不是在慕思非面前装柔弱娇气？你难道不是刻意掩饰自己强势干练的一面？”
　　“在恋人面前显示自己柔软的一面怎么算装了？收敛自己的脾气怎么算掩饰了？为了爱情把自己变得更好有什么不对？你什么都不懂不要胡说！”我本以为振振有词的宣誓，却在见了师爷叹惋的眼神后土崩瓦解了。
　　是啊，我一直不安着。阿非说喜欢我是因为想呵护我。男人都喜欢能让他们产生保护欲的女人。若是当初阿非第一次见我不是在雨中，而是在我与匪类搏斗之时，阿非怕是不会靠近我吧。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他到底能否接受你的全部呢？”师爷如是说。
　　不，不需要，一开始就是一场感情骗局，中途生变不如好聚好散。

　　毕业之期转瞬即至，缘缘以生日为契机，邀请一众好友于她家齐聚。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毕业的种种事宜无不提醒我是时候该结束这段貌合神离的恋情了。然而我在内心斟酌演练了千万遍的台词，却在与阿非视线相交之际遗失散落在脑海中拼凑不成整句。我实在割舍不下这段感情。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我没有像往常一般婉拒众人的灌酒，倒想借此时机大醉一场。旁人一边惊讶于我的酒量，一边一杯接一杯给我满上。阿非起初还代我喝下，可三五轮下来，他就喝得七荤八素不省人事了。
　　事前缘缘就预料到会有人醉倒，早已打扫好客房供人休息。我估摸着已不胜酒力，便拖着管束不好行动的身体脚步虚浮地上楼准备睡个昏天黑地。刚进房门，一阵呕吐欲汹涌而上，我来不及开灯扶墙摸黑跌撞进卫生间。
　　酒劲似乎和胃里的食物残渣一同涌了上来，但却没随它们一同被冲走。我贴着地板，伴着凉意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