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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在雾浓时 边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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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成眠,我终于做出决定。
我打包好行李直接杀到母亲的办公室。她正趁着中午的休息时间倒在躺椅上假寐。
“有什么不能在家里说的吗?今天我会回家。”母亲仍闭目养神。
“妈,你知道边缘为什么离家出走吗?”
她摘掉眼罩,瞥到我手里的行李箱。
“怎么,你也要走!”母亲的声音里夹杂着愠怒和不解。母亲的蛾眉紧蹙,她坐到办公桌旁的转椅上,右手扶额,左手揉捏着眉心。
“我是在离开之前奉劝妈一句,把边缘找回来,别再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了。”
“我逼她!我是为她着想!她如果要自由恋爱我由着她,但若谈婚论嫁她就必须听我的!”
“妈你怎么不懂,她要的是自由恋爱,和爱人步入婚姻殿堂!妈,你当年也是和父亲自由恋爱结婚的,倘若当年有人干涉阻拦你们组成家庭,你们也不会愿意的啊!”
母亲突然冷静下来,“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当年没有人阻止我和你父亲在一起。倘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宁愿嫁给我不爱的人!”
我从未见过母亲的这般神情,戾气爬满她的眉眼,她的唇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说:“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母亲终究是想通了。我打电话报平安,母亲不住哽咽。我说我怎么可能与母亲断绝关系,母亲多年来为这个家付出的所有我们都看在眼里。从小到大母亲对我保护过度了,我只是试过独立。
母亲又絮叨了许多边缘的事,说边缘把Berk带走了,说边缘和一个叫慕思非的人同居。母亲又问我的近况,问我有没有交女朋友,问我所在的Z市有没有C市繁华,住得习不习惯。
在全然陌生的城市摸爬滚打,逐步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四年半,在远离C市,远离过往的日子里,伯克慢慢淡出了我的梦境。我以为我放下了对边缘的执念,直到我收到了边缘的婚讯。
我以没时间为由拒绝了婚宴的邀请。我果然放不下对边缘的偏见。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臆想雾浓和慕思非分手是边缘一手策划的。是的,在我心底她始终如此不堪,像当年她杀死了Berk,她亲手害死了父亲。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原来我一直把所有的意外归罪于边缘。这么明显的结论,谦陌一眼就看出来了,而我却迟迟未察觉。
我偷偷出席了边缘的婚宴。避过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我找了一桌全部是陌生面孔的年轻人的席位坐下。看着边缘挽着大伯的手一步步走向慕思非,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她今天拥有的是不择手段牺牲了他人的幸福得到的!
在现场我见到了谦陌,如今他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爽朗依旧只是褪去了孩子气。他说他想起我们了,我没多做表示,他在忆起雾浓的时候定追悔莫及吧,他好不容易抓住的爱情泡沫又被他亲手戳破。往事莫提。
席间一个二十来岁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喝了太多酒,红霞从脸颊延伸到耳根。柔弱无骨的娇躯靠在我身上,我竟能感受到她光滑的肌肤如玉石般的触感。
我把她塞进后座,她缩成一团扭动着找到最舒服姿势,头枕在我的大腿上。真像只温顺的家猫。
她就是陆霜降,陆雾浓传闻中的妹妹。怪不得她醉酒时喃喃自语地说什么不祝福边缘的婚姻。看慕思非的样子,他还惦记着雾浓。我竟同情起边缘了,我谎称雾浓很好。谎言也好,事实又如何,雾浓已经与他们的生活无关了。
出租车司机询问地址,我报上我家地址,不想她突然睁开眼睛,大声嚷嚷:“不行,我要回家!司机去叉叉街……”说完又倒在我身上呼呼大睡了。
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睡,直到下车我才问出她的具体住址。
她背倚着门一路滑下直至坐在地上,然后不住地敲着自家的门。我费力地想搀扶她站起来,她极力挣扎。就在这时,门开了。
安置好陆霜降我才缓了口气打量这个四五岁模样的男孩。
他不会就是雾浓的孩子吧!
“乖孩子,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好吗?”
“不行,僵尸爸爸说不能把名字告诉陌生人。”
“……”他爸爸肯定忘了教育孩子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要让陌生人进家门。陆霜降也不靠谱,居然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无人照看。
“我是你霜霜妈咪的朋友,不是陌生人。所以乖孩子可以告诉叔叔你的名字。”听这孩子方才叫了“霜霜妈咪”没错。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霜霜妈咪在这里没有朋友。所以叔叔你是骗子!”
“……”
我奈何不了他,打算天亮直接盘问陆霜降。可这孩子半夜三更精力旺盛得出奇,死也不透露半点信息,却缠着我给他故事。他的安全教育到底是怎么教的!
“解释?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独身带着雾浓的孩子。”家里只有女人和小孩的东西,一一副刚搬来不久的样子。另外孩子口中的“僵尸爸爸”不出意外就是师爷!为何不见他?最重要的是,雾浓怎么回事?怎么不在孩子身边?
陆霜降没有拒绝回答,也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她有条不紊地做了三份早餐,然后我们就将“谈判”放到了饭桌上。可惜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陆霜降总是在我提起雾浓以及和雾浓相关的问题时转移话题。
最后她打发了盼盼――就是跟陆霜降一样难缠的小鬼――自己回房间玩。陆霜降一直都是这样放养式教育吗?!
我扶额。
陆霜降开始收拾餐桌。一条藕臂伸到我面前拿起餐盘。我当即扣住她的手腕,“我已经没有耐心跟你在这儿耗了!”
“奇怪了,我又没有把边疆先生扣留在我家,没耐心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拦着的。”
我松开她的手,她却放了手里的东西,双手勾缠上我的脖子,“难道是边疆先生舍不得我。”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盈盈一眸秋波将溢未溢,勾人心魄。
在我失神的片刻,她一记轻得像羽毛的啄吻落在我唇上。随后她哼着歌继续收拾餐具。
陆霜降和她姐姐一样,让人猜不透心思。
我决定暂时留在C城。男人的第六感,陆霜降出现在C城绝对不单纯,她在酝酿着什么。
我回下榻的酒店拿行李,偶遇了谦陌。他说近期会在C城耽搁一些时日。他邀我前往从前我们常去的酒吧,我欣然同意。
我们聊起大学时光,感叹时光匆匆转眼已毕业五年。三言两语话题又转移到边缘身上。谦陌说当年在医院我的叙述带有太强烈的感情色彩,边缘看上去高傲桀骜,实际上都只是遮掩她脆弱内心的面具。故事的细节从他人口中听闻和一幕幕经历过刻画下回忆是完全不同的。
他说,边缘早就心仪慕思非在那时也是昭然若揭的。但我把边缘当成第三者看待是有些不近人情了。毕竟边缘是待慕思非分手后才正式跟他开始的。只能说慕思非和他前女友没有缘分。
我听到几次“前女友”的字眼,而谦陌情绪并没有多大起伏,似乎雾浓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放下不代表漠视。谦陌他……把雾浓给忘了!
“你还记得慕思非的前女友叫什么名字吗?”
“没印象。”
三个字完全确认了我内心的揣测:谦陌选择性遗忘了雾浓!
对于我不时造访陆霜降,她本人没表示意外和厌烦,并且小鬼还表示热烈欢迎。陆霜降完全不拿我当外人,她几乎每天外出,并不是因为工作,她毫不客气地把看管孩子的工作交给我。其实如果我不接手,她就把孩子直接撂在家里不管不顾。
每次出门她都会精心打扮一番,化淡妆,而服装不管穿长裙还是牛仔都极尽媚惑。我一度怀疑她在做什么非法的勾当。
而每次回来也都几乎凌晨,偶尔半醉,偶尔微醺。不得不说,醉酒的陆霜降浑身散发着妖冶的气息,而居家的陆霜降又是个温婉的小女人,平常她还会有些撩人之举。
“你究竟去干什么?”我在饭桌忍不住发问,“你今天不说我就不让你踏出这扇门。”
陆霜降用“不要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无理取闹”的眼神瞪我一眼,又继续风卷残云。
“怪叔叔你是不是喜欢霜霜妈咪啊。僵尸爸爸说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想管这个人去哪干什么。”
一个小屁孩这么多话。那个师爷到底给孩子灌输了些什么思想!
我埋头专心扒饭。
周末边缘夫妇度蜜月回来会和母亲在家家庭聚餐。我向陆霜降征求同意让我把盼盼带回家照顾。我突然发现明明是我帮了她的大忙,而我居然还低三下四地求她!
陆霜降美目圆睁,嗔怒道:“你居然只带盼盼去参加那个什么鬼聚餐,把我排除在外!”
她不是要出去吗?话到嘴边变成了:“届时霜降小姐赏光莅临将会是我的荣幸。”
边缘掩面啜泣,慕思非满面阴霾低声说了句“够了边疆你怎么还这么幼稚,不要再逼你姐了!”后连忙把边缘哄到楼上倒时差去了。
画面切回几分钟前,边缘捏了把盼盼的脸蛋说:“盼盼长得七分像雾浓呢。”
我脱口而出:“要不是某人从中作梗,盼盼就长得七分像你丈夫了!”
然后边缘就扑簌簌掉眼泪。是什么时候她变成了这样,五年前的她只会装作没听见。
这回装没听见没看见的是陆霜降了。
“霜霜妈咪,怪叔叔是个幼稚的大人诶。那盼盼幼不幼稚?”
“盼盼很乖,不像幼稚的叔叔故意气哭姐姐,盼盼是个懂事的小大人。”陆霜降蹲下捏了捏盼盼的鼻子,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瞥了我一眼。
“边疆你们到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妈,这是陆霜降。”
“伯母好。”
“奶奶好。我叫陆判,小名盼盼。”盼盼朝母亲发射纯真笑容。母亲瞬间被小鬼俘虏,对其“爱不释手”。
“陆小姐,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伯母客气了,是我打扰了才对。”
“哪里,这还是边疆第一次带女孩回家,我高兴还来不及。”母亲抱起盼盼,“对了,这孩子……”
“盼盼是霜降姐姐的孩子。”我抢先回答。
“你着什么急。”母亲故作薄怒,转头对霜降笑得和蔼,“霜降,菜没上桌前我们先聊聊家常。”
我完全被无视了。
“霜降你是在霜降日出生的吧?”
“是的。”
“不巧,我是寒露降生,父亲就干脆取名寒露。今儿个遇到霜降也是有缘。”
随后的聚餐不像想象中一般其乐融融。饭桌上异常地沉闷,唯一的互动只剩母亲和盼盼一“老”一小。
饭后我送霜降离开,返回的时候恰逢边缘和慕思非。边缘上车后,慕思非借拍肩在我耳边留下一串话,“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可以将她置于死地。你自己放不下的不要强加给别人!”
我踱步回房经过母亲书房,准备道声晚安。母亲戴着眼镜,端了杯咖啡啜饮。电脑屏幕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没有停下另一只手的忙碌,说:“我劝你最好离陆霜降远点。”
第二天晚上我心烦意乱没有去帮霜降看管盼盼。我突然起兴回大学常去的酒吧。却没想还没下车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酒吧出来。
司机提醒我下车唤回了我游离的意识。我松开不自觉紧攥的双拳,然后让司机把我送到了霜降家楼下。
寤寐思服,一夜未眠。黎明,正午,傍晚,黄昏,直到午夜她才蹑手蹑脚回来。没开灯,她一路摸索着进了盼盼的房间。
她开了小夜灯,确认盼盼被子盖好,然后关灯出来,最后撞上我。
“咦,原来边疆你在啊。”
我左手握着把手关上盼盼房门,将陆霜降禁锢在我和门间。
“昨天晚上和今天一天你去哪儿了?”
黑暗中我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她双手抵着我的肩,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怕是不敢告诉我。”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与我的中和。
“有什么不敢的。”
“那你说啊!说你为什么要接近谦陌!”
“为了让你吃醋,让你爱我啊,傻瓜。”
她勾住我的脖子,樱唇在我耳畔轻启。
“你简直胡说八道!”
她修长的腿夹紧我的腰,我们的身躯紧密地贴合。她的唇在我的唇上摩挲。
我吻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与她的丁香小舌缠绵,攫取她的甜美。她一声嘤咛,我迫不及待地加深这个吻。
“我们回房好吗?盼盼还在睡觉。”
我醒来就看见角落里的行李箱,心口升腾起不安的预兆。
我从背后环住霜降的腰,她扭动着欲摆脱我,“我在准备早餐,别闹。”
“你要离开吗?去哪儿?”
“无可奉告。”
“你不是要我爱你吗?”
她转过身,抚上我的眉脸,笑靥如花。
“你已经爱上我了。即使我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还是会爱我。区别只是爱的时间长短而已。如果我消失了,你还会爱我多久?十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你不问我是否爱你吗?你不是觉得奇怪吗?我为什么出现在C城?为什么接近关谦陌?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其实除了他,我不是还接近你了吗。你以为我们的交集只是偶然吗?你错了。
“我知道你六岁丧父,你多年来一直怨憎你姐姐。我知道你多年来一直在打听我姐姐的下落。我甚至还知道你母亲让你别跟我走太近。哦,对了,我提醒你一句,这些年来你一直恨错了人,间接害死你父亲的人是你的母亲而不是你姐。
“笨蛋,是我处心积虑地接近你。既然棋都已经下到这一步了,就没有理由半途而废了。我不会像姐姐一样被爱冲昏了头脑。总之,尽快收回你的爱吧。我已经不需要了。
“最后,我也给你句忠告吧,离你母亲远点,其次不要爱上姓名与我的名字类似的人。”
她摆脱我继续准备早餐。
她喃喃自语又近乎哼唱:“爱情是什么?爱情何其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