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倾天下》苍九

6、碧波夜游

　　夜深了，司徒瑾在床上翻来转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袋里一直浮现着白天在西苑与大夫对话的场景，婉儿……
　　一想到这儿他便止不住的头冒冷汗，心也跟着绞痛起来。娘已经离开了，他绝对不能让死亡再次带走婉儿，现在的他最需要的是冷静。
　　褪去了白日的紛嚣嘈杂，府内的夜晚是如此的寂静，似乎除了若有若无的鸟叫虫鸣世间再无他物，他一个人走在小道上，迎着清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静着自己的心绪。突然，他瞳孔一紧，疾风般的侧身隐入大树之后。
　　灵巧敏捷的白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房顶之上，月光下的她体态轻盈如风，长发飘洒，然而却以一白巾遮住面容，行动间极尽潇洒，风姿不凡。待他想要细看时，那白衣女子已踏月而去消失无踪，一切都只是刹那间的事。
　　似虚似幻的情景让司徒瑾的心跳加快了几拍，莫不是眼睛出了问题？
　　他按下心神，朝着白影消失的方向追逐而去，沿途细细的寻找着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思考半晌，那女子定是带着目的前来，却也不知是何人，竟有如此高深的轻功。看来今夜再找下去也是徒费精力了。
　　摇摇头，司徒瑾打算原路返回，路经一个房门时慢慢停住了脚步。
　　会是她吗？
　　屋内灯火已息，看来里面的人早已入睡，手抬起犹豫片刻又缓缓放下，正想转身离去脑袋里面却不由自主的又浮现出了那个风姿卓越的白衣女子，牙一咬抬手敲了下去。
　　里面传来某人朦胧嘶哑又略带不耐的声音，明显是好梦被扰，心情不佳，“谁呀，大半夜不睡觉扰我清梦。”
　　门开了，司徒瑾僵住。
　　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里衣，睡眼惺忪，蓬头垢面的女人，这样的她简直跟刚才那位白衣人有着天差地别的悬殊。
　　她揉了揉眼睛，没好气的问了一句：“有事？”
　　“没……没事，就是睡不着想看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司徒瑾愣头愣脑的说着，抬眸就见薛玉冷了脸，怒目而视，“你就是为了这个把我吵醒的……不好意思了四公子，奴婢我睡得很香，麻烦你从今以后半夜三更别再来打搅奴婢的清梦，至于你的睡眠问题奴婢也无能为力。”
　　一阵狂吼之后，房门在某人震惊的眼神中重重、愤怒的合闭，司徒瑾一边怔怔往回走一边反复思索着。
　　如此一个自私、胆小、贪财、好吃懒做之人，就算有什么想法，在看到她本人后那些疑虑也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吧。
　　只是不知道这是真实的她，还是她伪装出来为掩饰自己的另一个人。

　　正是到了五月莲花妖娆的时候，沣国闻名的碧波江上一眼可见那大大小小的莲花荷叶迎着夜风微微舞动，果真是嫩蕊凝珠，盈盈欲滴，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此时也到了夜间最热闹的时候，随处挂起了彩色灯笼映照出了一片缤纷之色，乐声奏起，舞女的歌声如黄莺出谷飘飘荡荡，才子佳人纷纷结伴而来，莺歌燕语嬉笑嗔骂不绝于耳，碧波江上一片旖旎如梦的繁盛康乐之象。
　　江上一银舟内琵琶声响，女子歌声婉转悦耳，清灵如水，一声声如泣如诉低语娇嗔波动着英年才俊的心弦。
　　歌罢，女子起身微微施礼，仪静体闲、柔情绰态、眸含春水清波流盼。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榻上之人赞道，既而笑之，“拂柳不愧被世人称为天下第一美人，世间女子也唯有你有这般娉婷绝世的风姿。”
　　拂柳走至案前，白色牡丹烟罗软纱逶迤垂地，行动间仿若弱风扶柳，身姿窈窕。素手轻拢皓纱，拈杯斟酒，在金丝暖榻前盈盈奉上。
　　“相爷见笑了，拂柳不过一风尘女子，万万不敢当此大名。”
　　拿杯的手被轻轻握住，她心头一跳，抬眸就见雍容俊美的男子举手将一支凤钗插入她的鬓前，温情而视。
　　“在我心里拂柳当之无愧……”
　　也许是他看向她时略带笑意的幽深目光，也许是他清风般拂过直击她灵魂深处的深情喃语，拂柳只知道这一刻她有了前所未有的怦然心动，眼里星光点点竟有了些许湿意。
　　拂柳离去后，山水屏风被人打开，眉弯新月，髻挽乌云的女子边走进边摇着头念叨着：“可惜可惜，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就这样被你给糟蹋了，不知楚相可否透露透露你利用她在明韵阁的官员身上得到了多少消息？”
　　他对于某人的冷嘲热讽充耳未闻，“你又怎如此确定我对她实假意而非真心？”紫袖在案上轻轻一拂，酒杯带着劲风朝着白衣女子而去。
　　“认识了那么久我还不了解你。”薛玉接过飞来的酒杯，小酌了一口，甘醇芳香的气息让她心旷神怡，“楚漓，我早就明白你生来就是一个薄情寡性的凉薄之人，只可惜世间的好女子皆被你虚伪深情的表象夺去了心魂，看不到你阴险狡诈的真面目。”
　　她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怪就只怪老天瞎了眼，给了你这狡猾如同狐狸般的心性还不够，偏偏又让你长了一张祸害人间的妖孽皮相。”
　　楚漓起身拂了拂衣袍走至桌前在她的对面坐下，拿起紫玉壶又给她斟了一杯，“倒不知道你还有这等偷窥别人私事的癖好。”
　　女子反驳：“我只是想看一下被封为天朝第一人的楚相，是如何‘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啧啧，只是没想到楚相对于美人出手如此之阔绰，连我看了都忍不住动心了呢。如果没看错的话拂柳姑娘鬓上所带的应该是绝迹已久的前朝皇家珍品‘琉璃金凤钗’吧。”
　　楚漓倒没有再回话，拿着杯子行至窗边静静的观赏着外面的景色，嘴角透露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舞女的歌声还在继续，此时更深露重，江上雾气氤氲，舟船三三两两的泛波在其中，皆有靠岸的趋势，看来是到了游人回归的时候了。
　　“东西取到了吗？”
　　“当然。”她伸手自怀里取出兵符，拍在桌面上，“你既能让临霜前来送笺，我又怎能负你所望。”她站起身看着窗前的人说道。“我想你现在应该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晏国财弱兵衰早有了归朝之意。煜国自凤凰将军死后便大势已去。而沣国唯一的支国悍将司徒凌天的把柄此时却尽在你手，相信要不了多久三国就要归朝了吧，我是不是应该提前道贺一声呢。”
　　薛玉嬉笑着说着，窗前的男子听完指尖微动，手一松，玉杯连着其中的美酒掉入江中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直直的看向她，眸中隐晦不明，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相反的，是让人心慌的认真：“明月，我希望你是真心为我感到高兴的。”
　　她僵硬的扭过头，拿起酒一饮而下，神态中带着少见的慌乱。
　　楚漓，你为了这一切努力了那么久，可以说是机关算尽。如今，你终于站在了权势的巅峰，将这天下牢牢的握在手心。
　　可是为何，在你的眼里我却看不到一点点的兴奋，反而是如幽谭般波光点点的无可奈何还有……忧伤。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心软了。
　　在她失神的片刻，楚漓已经来到了她的身侧。
　　美目含笑，慵懒异常，修长白暂的玉指掬起她的一缕乌发于指尖细细的缠绕，优雅的唇凑近她的耳畔，轻声低语，缓缓的诱导着：“明月，随我回水榭吧，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薛玉早已被这强大的美男计搞得晕头转向，心里纠结着这送上门的绝世男色是收还是不收。转念一想，脑袋立刻清醒过来。
　　笑话，如果让天下人知道堂堂苍山掌门人如此被天朝相爷牵着鼻子走，屈服于楚狐狸的美色之下，岂不是要威名扫地，她还如何立信于江湖。
　　想罢，急忙闪身到安全的距离，顺了口气。
　　这个男人总是有本事把她弄得心神不宁。
　　“紫竹水榭不是我的归处，既然五年之约已到期限那我就更没有去那儿的必要了，希望你也能履行当年的承诺放我离去。”
　　“如果……我说不呢。”声音带着隐忍的薄怒。
　　她粲然一笑，“没有人能勉强我，包括你。”说完，起步离开。
　　楚漓重新躺回榻上，脑袋里一遍遍浮现着与她第一次在苍山见面的情形。
　　那时候的她大约五六岁的样子，头发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整理，穿着厚厚的红色棉衣，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颇有精力的满山乱跑疯玩，像个无忧无虑的……小仙子？虽然说那时她的形象确实跟仙子沾不到半点边。
　　当时的他早已从灭绝老头那里听说了，这个蓬头垢面一天就知道瞎玩的小家伙是他新收的徒弟。才两年不见，灭绝老头居然收了这么个徒弟，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从他的口中，楚漓知道了，小屁孩叫‘明月’。
　　开始的时候，她对他并不友好，应该说他的吸引力还不如雪人的大。在他乖乖在一旁看她堆雪人堆了三天后，她终于朝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听师傅说你是他同门师兄弟的孩子，那你叫什么名字？”
　　“楚漓。”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
　　楚漓很想对她说关于她的名字他早已经知道了，但看着她迫切的眼神，嘟得老高的小嘴，还是开口问了一句：“那你叫什么名字？”
　　“明月，苍山明月，就是夜晚挂在天上的那个明月。”
　　“明月，你干嘛那么开心？”
　　“因为你是我出身以来第一个问我名字的人。”
　　“啊……这样啊……”
　　“走，堆雪人去。”
　　“但是我不会……”
　　“没事，你拜我为师，我教你……”
　　“你不用习武吗？”
　　“师傅说我有天赋，作为一个有天赋的人是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来习武的。”
　　“你倒是自信。”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