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生活看人生》乡叶

5、第 5 章

　　第五章
　　模范村这边凡德老汉家没有宋金莲家那么气派，一共只摆了三桌，只有几个穷亲戚和自己家族的十几个人前来祝贺，连个坐上席的舅舅也没有，随意找了个亲戚代替。廖海天把蒋华背出深岭村一段路后，媒人叫他把蒋华放下来让她自己走路，一直走到模范村村口，媒人再叫海天背起蒋华直到进入房间。海天背着蒋华进家门时，凡德老汉也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威力很小，可能只是意思意思，于是只意思了十几秒。

　　此时，有一个人的心在滴血，而且是闷着在滴，那就是如珍。如珍是廖祖德的女儿，(祖德、凡德、全德是同一个辈分，都属“德”字辈）但如珍不是廖祖德亲生的，是他从模范村口公厕边捡回家的。

　　那是一九□□年十一月的一个清晨，四处一片朦胧，只能清晰地听见模范村唯一公鸡的鸣叫声，这公鸡可以说就是模范村的一口撞钟，村民几乎都是在它的鸣叫下纷纷迎接每个清晨。远处的大山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此时，廖祖德正走在去村口公厕的路上。公厕就在村口的小湖旁，模范村总共有三间这样的公厕，都是由土砖砌成，分别在村口、村中、村尾。每间又分为男女两排，中间由一行薄木板隔开，身子高的男人站起来可以看到女厕那边的土墙。厕所里是用厚木板隔起的，木板上相距地挖了十一二个葫芦形的口子，两脚分开蹲在葫芦形口子的外侧就可以拉屎了。

　　廖祖德每天都要走这么一趟，只是偶尔的时间上有些差距。村里大部分人也都是一样，包括男男女女。当他走到村公厕附近时，一阵声音拉住了他的脚步，并且，从他听到那声音起就接连不断。他原地愣了一会，他是在判别声音的方向，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然后他随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此时，天空中一片银白，公厕清晰呈现，公鸡已不再鸣叫，远处山峰的曲线放眼可见，山腰间一滩墨绿的景色，细心眺望；还能看见山腰间那两大块似乎快要颓废的石头垂头丧气地在原地发呆。

　　今年冬雪来得晚，往年下雪后，那片山如同一堆隆起胸脯的棉花，直到连续几天的阳光暖化后，才能逐渐恢复它的本色。

　　廖祖德走到公厕门口，一只残旧的篓子呈现在他面前，篓子里一个婴儿的啼哭声仍在继续……他淡定地走近篓子看了看婴儿，双眼还是闭着的，多半是个女婴，大概刚满月的样子。此时，来拉屎的村民逐渐增多，首先看到的都是这样一番情景，但好像没人有感到新奇的表情，一个个直接踏进厕所门。只听见一位妇女说：“又是一个造孽的。”就匆匆忙忙进厕所了。

　　是的，自从（1959年-1961年）□□的那次□□年代，连续后的几年庄稼收成都是相当的不好，很多家庭是养不起过多小孩的，大部分家庭都为了生个儿子传宗接代。于是，前面生到几个女儿的不是不养，而是根本养不起，就算不丢弃也同样饿死。并且，有些家庭连续生了三、四个女儿后还未得子，这也是他们的无奈。

　　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每个儿女都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没有哪个做母亲的忍心丢弃。何况，这不是一块肉，而是一条生命啊！倘若稍有几分能力，都不会作出这样的决定。以其等着饿死，不如让给有能力的人，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他们这样做还是希望有人能够救她一命，使这条小生命得以延续。因此，我们可以估计投弃婴儿的这个家庭基本属于已经有最少三个女儿而没有儿子的家庭。

　　农民苦，苦在□□，但他们的心依然是红通通的。他们没有文化，但生活常识、人生真理却懂得很多。他们的道德精神不会因为艰苦而被淹没。他们也从不祈求身体健康，他们只要求心理健康。他们常说：“只有心理健康才有可能身体健康！”

　　那个年代，这样的事情是常见的，所以村民并不觉得新奇，尤其在模范村这样的大村庄。因为是大村庄，选择的人也就多一些，或者可以说有能力的人可能也多一些。投弃婴儿的人一般都是在天亮前不久把婴儿放在那里的，有些会在婴儿衣服的口袋里放上几块钱。有些放一张纸条，上面写一些求救的话。他们知道公厕是村民每天最早去的地方，被人发现的也就愈早，就算第一时间没有找到她命中的贵人，但只要有人发现，也不至于冻死或者被狗什么的家禽野兽践踏这无辜生命。甚至有少部分投弃婴儿的人还会躲在某个角落里一直暗观到有人把她领走，倘若一直没有人领走，有些人就会等到天黑，四处无人的时候眼里含着泪水再默默地背回家。这就是人性啊！

　　这时候，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拉完屎过来凑凑热闹，你一言我一语说些指责婴儿父母的话。廖祖德刚才看了婴儿一眼后就进厕所拉屎去了，这时，也正好出来。其中一个妇女就对廖祖德说；“祖德叔；捡回去吧！最适合你了，这婴儿哇哇地直哭不停，很好养活的。”

　　在农村有这样一个说法；不哭的婴儿容易夭折，相反爱哭的婴儿就容易养大。
　　他们把婴儿的哭认为是学习呼吸后天之气，因为婴儿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吸的是先天之气。又把呼吸称为运气，一个人呼吸自然，也就是气运得好。因为人就是活一口气，倘若这口气没接上，哪还有命？因此，那妇女说这婴儿容易养活，就是说她呼吸自然，气运得好。其实人在哭的时候是呼吸最困难的时候，一个婴儿能哭这么久，基本可以断定没有什么问题。很多人经常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四、五岁甚至更大一些的小孩哭得打抖、缺氧然后边哭边咳嗽是常见的。

　　廖祖德何尝不知道这些，他何尝又不想呢。上次那个被投弃的婴儿他就很想捡回去抚养，这不只是出于他那颗太阳般的心。而是他膝下无女，若是有个女儿，将来也可以像其他同辈人一样有个外甥或者外甥女叫他一声外公。作大寿的时候也有女儿、女婿前来祝贺，那可是精神上的一种富有，多么地令人满足啊！但是他穷，怕她受苦，所以选择了让给其他更合适的人。或许他一直以来对于他平淡的人生能够这样已足以。人啊！很多时候活着不是奢求荣华富贵，更不是奢求任何名利，只求精神上的某些满足，仅此而已。

　　廖祖德;从小就有颗太阳般的心，是个极其仁道之人。一九四零年得子，他的媳妇吴氏在生下儿子后就得了肾炎，脸部水肿，腰部无力，大部分时间是躺在床上度过的。吴氏在廖祖德的照顾下如果不是脸部水肿几乎看不出是个病人。吴氏病后，廖祖德连续十年以一人的劳动养活全家，从没说过半个“累”字。一九五一年三月，病魔将吴氏的人生画上了一个铁球般的句号。

　　吴氏；她一生平凡，是个极其普通的女子。对于多数人来讲；是，她得到了大部分人一生中最期盼的那部分，这就是她的福气。对于女人而言；遇到一个好男人、有一个和睦的家庭这是她们共同的心愿。婚姻的意义不就是如此吗？今天的这个“蒋华”也是如此吧？但是往往多数人都不如愿。而她正拥有到了多数人所期盼的心愿，难道不是她的福气吗？

　　三十岁的她正是人生刚走向灿烂的时候，就象一朵花开得最丰满的时候，可命运就在这个时候将她的前程无情地斩断。

　　很多时候啊！就算再简单再平淡的生活也是人类无能安排的。这就是“自然”的伟大吧？

　　她是个顺应自然的人。所以，她毫无怨言。她临走前；满脸安详、双目中没有透露出一丝遗憾，她唯一的心痛就是不忍心扔下这对可怜的父子。于是；她临走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怕死，我只是舍不得丢下你们父子在这万恶的世界上受苦。”

　　命运的不幸很多时候会突如其来的对一些可怜的人重复攻击，仿佛是要考验这个人的意志力，使人难以抗拒！

　　廖祖德的儿子廖景山一九五八年前往广东当兵，就在一九五九年的那次自然灾难洪水抢险的不幸中结束了他十九岁的生命。他媳妇吴氏当年的离去已经在他那太阳般的心上深深地刺上了一刀。现在，这一层突如其来的巨浪已经击得他瘫痪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唯一活着的希望，就在他毫无心理准备的状态下将它们无情地夺走，使他太阳般的心不能象从前那样散发出光芒，他此时的内心相反已是一片黑暗。于是，他极度消极，对生活失去色彩，甚至绝望。在接到儿子牺牲消息的那一个月里，他有时几天不吃不喝，有时一天只吃一顿，对于劳动置之不理，仿佛想要等死。

　　随着与时间的磨合，三年过去，他的心才开始慢慢地有些恢复。是的，时间是任何东西、任何事情都无法战胜的。它是一种既可以让人死去也可以让人复活的能量，它无限的伟大更是无处不在。

　　到了今年，他才似乎完全清醒了，重新开始追求美好的生活。可是，他现在太穷了，很穷很穷，他连续五年的不劳动换来他今天的地步。而且也许是他这几年心情的消沉使他的身体急速老去。四十六岁的他额头已经布满了皱纹，头发大半泛白，看上去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头。但他并不在意这些，因为他有一颗放射无限光芒的心。对他来说；前几年只不过是下了一阵子雨，才使那光芒无处照耀。现在已经是雨过天晴，光芒四射，他又要开始温暖大地，温暖人间了。

　　他毕竟才四十六岁，从前在精神的压力下使他能力丧失、自信不足，才使得他放弃了抚养上次那个被投弃的婴儿。现在不一样了，他信心又活回来了，就凭他的劳动力养一个小孩是绰绰有余的，养两个也是没有问题，只是相对来说；养一个可以让她生活的更美好，更宽裕。

　　其实他刚才在拉屎的时候就在想；现在捡这个婴儿是最合适不过了，他想了各种理由，各种理由都在这样告诉他。第一，捡起这个婴儿既是救人一命，同时也为自己积德。第二，从此又有了一个亲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啊！最怕的就是无依无靠，在孤独中死去。第三，自己百年后至少有个收尸的人。但是，他又一想；自己近几年的作为,现在又这样穷，旁人就算嘴里不说心里肯定会有许多疑问；我能养得起吗？会不会把她饿死或者生病没有钱去治然后病死呢？就在他有些难过地走出厕所门时……正好听到这妇女这么一说，于是他就趁热打铁地回道:“我一定要把她抚养成人，全心全意养育她，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我要让她上学。”他眼神坚定、表情严肃地说完后，他用目光把四周扫了一圈，看看村民的表情。

　　围观的村民们听他这么一说，仿佛刚打完一场胜仗，不停地发出赞叹的语气。

　　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其实村民都是看在眼里的，对待老婆、对待村里老人及小孩都是井井有条、有头有尾。就说廖海天那个在抗美援朝中死去的叔叔生前都不晓得吃过他多少桔子。他自家菜园有两棵桔子树，每到桔子成熟的季节，他多少会分些给家庭特别穷困的小孩。至于他这几年的作为那是情有可原，其实村民心里不一定会有什么疑问，但他自己还是应该这样想吧，这才是一个负责任的男子汉内心最基本具备的素质啊！

　　廖祖德把这婴儿捡回家后取名叫“如珍”，一方面是希望她一生事事如意，另一方面对他自己来说她是多么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