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夜已深，白天人流如织的中山东一路外滩，唯有寥寥几个路人。黄浦江水浩浩，昼夜不歇，似是已阅尽这世间的热闹与孤独。
少女沿着江岸行走。她已经走了2个多小时了，从新华路走到延安西路，然后便沿着延安路一直往东。她很小的时候便记得，她家在上海的西边，沿着漫长的延安路往西走是家，沿着延安路一直往东行，就是中山东一路外滩。
外滩外滩，其实便是黄浦江畔。江的西面是20世纪初建起的万国建筑，江的东面是浦东开发后崛起的陆家嘴金融贸易区。只是，此岸的肃穆，彼岸的辉煌，都不能掠取少女的视线，她望着天边高高的上玄月，与人类的斧凿相比，宇宙里的星辰，似乎更令她有着本能的亲近。
一路走，少女便觉得胸口一阵阵地闷痛，痛到她难过地想哭，哭得雾茫茫的眼睛和鼻子紧紧皱巴在一起。幸好是夜里，行人不多，她一路走一路哭。也不怕被人看见。都说午夜是人一日之间最脆弱的时候，总会冒出些莫名其妙的白天绝不会有的消极的想法，但她有这个想法很久了，与白天还是午夜无关。
在临近十六铺码头时，少女停住了。她低头望着江水，闭上眼睛，感受江风拂过她的脸颊。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怎么？在房间里不敢？到这里来还是不敢吗？少女问自己。她痛恨自己的懦弱和胆小。
遗言已经发出去了，几个小时后，全世界都会看见。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挑这天的。少女站在夜风里冷冷地笑。
即便夜间行人寥寥，总还是有几个的。这样一位穿着深蓝色星点连衣裙的长发少女在深夜独自沿着江边走，瞧着总是有点不同寻常。
正翘着腿坐在江边抽烟的男子，掐灭烟头，收拾身边的画具，背起画板，一路悄悄尾随。
男子看到少女走了很久，然后站在那里，注视着江水，一言不发。他皱了皱眉头，忍不住走上前去，保持一米远的距离，问，“这么晚，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少女转过身，泪水淌了满面。
“喂——”男子一惊。
“你是坏人吗？”少女忽然问。
“啊？”男子一愣，一时没搞明白少女的意思。
“我是说，如果你想要钱，抱歉，我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钱，什么都没带。如果你是强jian犯，抱歉，我马上就要死了，所以也不会怕你。”
男子静静注视着少女，目光如江水一般沉郁，然后，他的眉结轻轻展开，嘴角慢慢扬起，他开始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然后，他右手指了指背在肩上的画板，道，“我是画家。我来给你画一幅像吧。你是今晚最后一个客人，所以不收你钱。”
少女站在那儿没动。男子利落地把画板重新展开，将素描用纸铺在画板上，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支硬碳铅笔朝少女晃了晃，“对，你就这么站着不动就好。”
子夜已过，路灯将浦江岸的路面铺设成一片昏黄，少女看着这个奇怪的留着胡子穿着花衬衫的男子，一时心中阴晴不定。夜里风大，很快便吹干了她脸颊的泪，她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额发，显得有些木然。这算什么？
少女不再理他，转过身，继续看江面的风景。她想，这个怪人知道自讨没趣了，一会儿就会走的。
奇怪的男子没走，她一直在很专心地画画，直到他觉得满意了，才放下手中的笔，举着画板向少女走过去。“画好了，你不看看吗？”
少女侧过脸，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那张素描纸，却忍不住“啊”的一声，神色中满是惊讶——彼岸的电视塔、金融区的座座楼宇，此岸的路灯、裙裾飘扬倚栏杆而立的少女，还有江水、上玄月……他真的是画家。
素描纸的左上角，男子用铅笔写着两个字——陪伴。
“陪伴？”少女忍不住问？
“是啊，我为这幅画取的名字。”男子答道，“你眼前这条江，你头顶这个月，还有这些那些建筑物，原本都是很孤独的，而你在这片夜色里，消解了他们的孤独，看见了他们的美好，不是陪伴，又是什么？”男子看着少女，笑了起来，路灯下，那张黝黑而轮廓分明的脸看起来和气而温暖。
少女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蹭着扶栏，一点一点蹲下身，她忍不住再次泪流满面，“如果我死在这条江里，会弄脏这条江吗？”
男子止住笑，“你才多大，怎么说出来的话比我还像哲学家。”
“你不是画家吗？怎么又是哲学家了？”少女抬起头，问道。
“我的职业是画家，不过我的外号是哲学家。”男子缓缓道。
“其实我不敢，我不敢割腕，我不敢服毒，我不敢跳楼，连跳江也不敢……”少女抽泣着，把脸埋进臂弯里。
男子看着少女，低低叹了口气，半蹲下身，轻轻搭住她的肩膀，“活着多好，为什么要干那些事。”
少女的声音细不可闻，“不好，一点都不好。”
“别多想，快点回家去，睡一觉，醒来睁开眼，一切便都好了。”男子道。
“你不明白。”
“那你说来听听，让我明白啊。”
少女不语，保持着鸵鸟的姿势。
路灯将人影拉得很长，流动的江水拍打着堤岸，一瞬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