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一棵树以后的日子》夜尧

55、何事伤神惹尘埃

　　道是什么？本心所向，万物之源。何为本心？

　　心之根本，是为本心。

　　作为一棵树，它无疑是收到上苍眷顾的，因为它有名字，区别于万物同属。但未开灵智的时候，它再怎么与众不同也还是棵树。那个时候，它的道即是天道。天道有序，主法自然，生存的根本使命让它蛰伏地下，破土而出，有朝一日沐浴到阳光，它便偏安一隅，做一棵树应该干的事情，每天吸进氧气产生二氧化碳，就这么混混沌沌过去许多年岁，也许几千年之后，它会长出灵智，但长出灵智之前，它从来都没有意识。

　　何为道？

　　那甚至都没有回答，事实上连个疑问都没有，只是空茫一片。叶意触碰到那团金色光晕时感受到的第一念就是如此。

　　那棵树晒了整整三百多年的阳光，连根都扎进地里不知道几许深，最后终于迎来了改变的契机。过了不久，异界面有一个空间与这个世界联通了壁垒，短短几息的交融互通，便不慎投下了一抹天外来客般的游离意识，那道意识也是浑浑噩噩，受本能驱使，感受到最契合的气息，下了云层之后就直奔着大地一角而去，神魂相契，一棵树甚至都没有一个完整的灵魂，轻而易举就接纳了陌生人。于是从此以后，一切都改变了。

　　叶意出现了。

　　他来自于一个被命名为地球的世界，没有神明，也没有武功内息，那里是科技文明之头与神灵文明之尾互相交叠的地方，人们曾经一度抛弃曾经的信仰，去创建属于外物的冰冷文明，他们在大地上覆盖沥青水泥，住进钢筋玻璃构成的房子，依靠一个个铁皮盒子在世界上往来穿梭，面对一方荧屏就能感知天下任何一个地方。这样的文明无疑是强大的，但是那明显与这个近乎古代小说的世界差别相当的大，以至于叶意一来到这里就是如此的不知所措。

　　他是带着记忆而来的，并且还因为通过了空间壁垒的原因拥有着十分强劲的灵魂韧度，当他与神树融为一体，接管了身体的一切，原本属于树的灵台从此就不复存在。

　　于是当叶意触到原属于树的空茫道心之后的下一瞬间，局势刹那起了变化。人有上中下三位丹田，印堂之处称之为上丹田，也谓之曰‘泥丸宫’，主持精气神中的神之所在。此时此刻，原先漂浮于四周方位的散漫云雾全部冲着金色光芒而来了，成群结队。势头之大，就跟奔涌不息的浪潮一般冲进了光团之中，每入一道，那光色便微微盛一分，虽说单一股作用不太大，但抵不过量多啊，这空间不知几许大，飘满了雾气，此时竟是源源不断地全往这儿来了，有不少还直接蹭过了叶意的意识，冰凉柔和，仍是激得叶意一个激灵。

　　而叶意此时也没空着，那些云雾开始出现动静的同时，六合八荒便隐隐传来了浩渺仿若远古穿梭时光而来的肃穆话语，低沉也柔和，那感觉辨识度极高，让叶意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初一开始变成人形的时候听到的那段话。

　　“——汝何事存于世？因何而立？因何而生？”

　　……你是谁？

　　光团之中仿若产生了一股柔和却强劲的吸力，让叶意的手半分也拔不出来，叶意左右望了望，入目之处皆是层叠涌来的半透明云雾，但那声音这次实在太近，就好像就在这个空间里不知道什么地方站着一个隐形人似的，他便扬声，“你是谁？！”

　　你是天地还是秩序？怎么会来过问我的事情？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是神的话……我会回去吗？

　　光团的色泽已经耀眼无双，险些将站在一边的叶意都吞进光晕里边，但也许是光芒已经太盛的原因，反而愈发内敛起来，不是黯淡的失去光泽，而是像是把光的精华全部都收进了中心压缩起来，质变引起量变，金色几次褪换成了纯白，到现在几乎要开始走逐步透明的路线了。

　　那声音没有理会叶意的询问，兀自重复几遍，最终只剩下淡淡的叹息。

　　“……”再无声响。

　　叶意顿时急了，“你别走，哎你回来——”

　　“你到底是谁！！有胆子说话没胆子出来吗！”

　　“有没有人啊——！”

　　“哪儿有这样的人，鸡同鸭讲也好歹有个对话，这样敷衍算什么，你是复读机吗……”

　　磨了磨牙，终于确信那道声音已经不会再出现的叶意最终静默下来，这才发现面前已经除了颗半透明的白色光蛋之外再无他物了。

　　——那些云雾状体怎么飘得那么快？这么会儿功夫就没了？

　　光球静静悬浮在半空，沉默地对着他，就好像在等着什么东西。

　　何为道？

　　叶意知道它在等着自己回答这个问题。

　　何为道？

　　我不知道……真的，不骗你。

　　坦诚本心，诚以待己。

　　叶意不出意料地被‘踢出’了那方空间。

　　周身感官意识瞬间回笼，但很快淡去，叶意疑惑了一瞬，很快发现了与众不同之处。

　　听不到，但整个皇子府细小的熙攘声风吟声响历历在耳。看不到，但屋内屋外任意一处都能细微入著。煦风带动窗外一条花枝微微晃动，那翠绿狭长的韧叶三三两两互相触碰，沐在灿金的太阳光束下，脉络根根可现。

　　再远一点，庭院中的一隅池塘泛起涟漪，水花一阵响动，竟是自水里跃上一尾金红的鱼，跃至最高的点时鱼身弯成极美的弧，鱼鳞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着粼粼的水光……

　　叶意看得有些入迷了，但他很快反应回来——怎么会这么远？！这不科学啊？

　　事实证明，知道得太多了果然应该死一死，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的下一秒，注意力瞬间松动垮掉，眼前一黑，再下一秒，他就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了。

　　叶意不死心地再试了几次，均是无果，只好无奈地睁开眼来。

　　早先时鬓角一端那半段还隐隐作疼的头发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叶意动了动身体，惊喜地发现并没有僵硬之后，十分舒适地翻了个身，伸手拢起一束乌黑发亮的发丝细细查看。

　　没有什么特别的啊。伸手捻着一根拉了拉，头皮处有拉扯的感觉，不疼，但唬得叶意即刻松了手。苦笑，真是……都快十年怕井绳了。

　　如果说自家头发都是树叶子的话，那这数量是不是也忒多了点？而且这还不能动啊，随便剪个一把就能要他老命，美杜莎都不兴这待遇啊？这不明晃晃把他往火坑里推么，别人要是知道这特性，改天杀他都不用麻烦了，直接找把剪子给他来个剃度为僧……嘶，别想了，一想就疼。

　　……真麻烦，果然还是快点到冬天吧，如果是叶子的话就会直接掉光，省事又方便，还少了个安全隐患，一石……对了，出门在外还能冒充个大师，这一石三鸟啊！

　　午膳过后，叶意终于忍不住想出个门了。

　　据小丫头翦香说，季少云这会儿估计还在皇陵那边行祭祖仪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现在城外人估计挺多的，公子实在闷得慌不如出城逛逛？

　　这个问句实在是深得人心，不过他还是不打算出城了，匀京城说大很大说小不小，从一面城门走到另一面城门光凭目测少说也得两个钟头，四皇子府离其中一个城门是稍微近一点点，但还是很麻烦。叶意只打算上街去晒晒太阳逛一逛，充充能，走累了也好随意找个小吃摊坐下来一碗四喜丸子或者馄饨面什么的……季少云？就让他祭他的皇陵去好了，叶意说过一定不出去吗？

　　额，好像忘了。寒食节的时候没有热食。

　　就连他的中饭也是一色儿的淡温。

　　叶意很快带着翦香出门了，仍是步行，府里可以安排的马车让他忘到了天边去。街上人士果然少了不少，连馄饨摊子的香味都没有了。不过却多了斗鸡、诗会等专门划出的活动区域。

　　——比如说就位于茶楼前那面湖上，一座画舫之内，叶意才路过就隐隐听到里面觥筹交错的‘叮当声’，里边还被他捕捉到一句‘叶意叶公子’，当即脚步就顿了顿，结果紧接着就被他听到了里面人摇头晃脑地念，‘执子之手，何以偕老……’

　　叶意：……

　　瞬间觉得压力山大有没有。要是被这群诗人知道他们挂嘴边念叨那么多遍的‘大才子’居然是个文盲，那……真不知道该怎么想想他们得知真相之后的表情了。

　　叶意叹了口气，迅速路过那画舫，转身奔着斗鸡的人堆里去了。

　　来往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偶尔传来三两只言片语，真好被叶意的耳朵收到，叶意动了动耳朵，随意一回头，结果就在下一秒，立即若有所思地呆了一呆。

　　“啧，这死得真惨呐。据说还是从大理寺逃出来的……你说这好好一个女子……”

　　“好像还是之前流莺阁的头牌！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官爷愣是没放出半点消息，不过听人说呐……”

　　——花魁童曲死了？这样的奇女子居然也会死？谁干的？那么牛掰？

　　与此同时，公主府内，正眯眼搅着碗里杏酪的娴柔女子忽的浑身一震，连另一手握着的字条都剧烈颤动起来。

　　“怎么会……”

　　银勺子落回碗里发出叮的一响，公主猛地站起，只觉眼前一阵晕黑，只得弯腰扶着桌子大口喘息，“怎么会——”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初时还如蚊呐，随之越来越大，“她若死了，那我这另一半解药……”

　　那名童家女子也是个人精，当初解药只给了半粒，可以撑三个月平安无事，说是等事成了再给半粒，本来她也是勉为其难应下，这会儿事情都如她所愿办好了，就等着舒舒服服过日子拿解药呢，怎么就——？！

　　早知道就先杀掉那个贱女人好了，去找沈长风帮忙的话无论如何都……

　　……虽然他最近已经不太理自己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眼前却是因为思绪纷乱越发昏黑，连带着脑子也——

　　门口迅速进来脚步声，略显急促，季倾城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是小丫鬟担忧的叫喊，“公主，公主你怎么了——阿瓷，快去找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