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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卉颜 她又能为谁 ...

  •   沈越醒来时天色已深,屋内灯火通明,房间的格局似乎还是报国寺的禅房,周遭的摆设十分简朴,但并不是她一直住的那间。鼻尖檀香涌动,近看原是身上盖的那件玄狐披风,警觉感使她翻身坐起,直到看见窗棂前立着的萧煜,沈越用劲捏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才敢确定白天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幻觉。

      萧煜似是听见了她的动静:“你醒了?”未待太子转身,她缓缓低下身,盈盈一福:“民女拜见太子殿下。”

      “谢家妹妹,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不必行此大礼。”萧煜转过身扶起她,却在她抬头的一刹那被她眼中的陌生刺伤,沈越的语气同她的眼神一般冷淡:“殿下一直说民女姓谢,有什么证据呢?”萧煜似是料到她醒来会问这些,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包裹的物事递给她:“你要证据?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当日东方齐包裹玉珏的那块方巾沈越仍有印象,如今太子完璧归赵,任她万般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沈越强稳住心绪,展开方巾,取出犹带他体温的青玉玦,萧煜的话在耳边响起:

      “言身寸合为’谢’字,这块玉珏是谢师傅的随身之物,亦是南阳谢氏的明证。当年……当年他料到自己会有不测时你刚满月,为了不祸及你,情急之下将你送到江南沈氏家寄养,这玉也随你一同带入沈家,后面发生的事,你应当最为清楚吧。”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究竟为何遭遇不测?”沈越仍不能接受自己突如其来的谢家女身份,她从小读史,却对昭德初年的政变略有印象,但她深谙,史书上寥寥数语,实在不能说明什么。

      萧煜取来方才覆在她身上的玄狐披风给她,又执起身旁的一座烛台:“你且跟吾来。”沈越没有再多问,系好披风跟着他走到屋外,却见屋外立着十数位身穿甲胄的士兵,似在轮哨,为首的人倒没有服甲胄,与太子一样身着常服长衫,正是太子身边的张也,见太子与沈越出来,赶忙上前来欲接过太子手中的烛台,萧煜挥挥手示意他莫要跟随,径自朝前走,沈越跟随在后。

      没走几步便到了白日见到的那间曲径通幽的屋子,房门没有再落锁,萧煜推开门,将烛台搁在香案上,对跟随而来的沈越道:“所幸今日还未过,记得我给你说过么,今日是个特别的日子。”沈越凝视着案上的两尊牌位,缓缓点了下头,“今天,可是是我……爹娘的忌日?”

      “……是。”萧煜停顿了下,继续道:“十五年前,陛下刚刚即位,为了稳定前朝和掖庭,立了我母后的表妹——丞相顾行之的女儿顾氏为后。然自我母后故去后,祖父自感年事已高不愿在朝中继续为官,向先帝请辞丞相之位,意在在他走之后能扶持琅琊王氏宗族及其姻亲南阳谢氏后人,为我将来可用之才,先帝欣然应允。但又不愿使王谢外戚擅断专权,遂培养了以顾行之为首的会稽顾氏与之制衡。”

      “昭德以后,原先这一切看似安静祥和都在陛下掌握之中,谁料一切矛盾又随着谢氏成为后族而不断显现,最终在昭德初年酿成一场惨剧。那年暮春,吾二弟、顾后长子清河王萧焱年逾六岁,早已到了开蒙读书的年龄,顾行之便上书陛下求太傅谢靳对其另加督导。此事虽有不妥,但陛下慈父心肠,见幼子启蒙甚晚心一时又寻不到适合的师傅教导便想应允,岂料谢师傅生性耿直,当即在朝堂上驳了顾行之的颜面,直言‘太子太傅自当专一授业以储君,清河王乃太子之臣,恕臣难从命。’”

      “这下便是彻底与顾行之站到了对立面上,当朝野之上顾氏门客无论在官高还是权重上远胜于以谢师傅为首的王谢一族小辈,于是人人自危,不敢为我讲话,亦不敢为谢太傅讲话,此事虽不了了之。但不久后天下皆传言谢靳侍君有贰,于朝堂上大放厥词,妄图仿前朝某将之行挟储君以令天下,呵……”

      烛火摇曳间,萧煜脸上悲讽莫辨,沈越仿佛已经看到了当年的结局,她刚想阻止他继续讲下去,太子的声音又在这明灭间起伏:

      “我幼时先天不足、身体羸弱,而萧焱生来健全好动,当时便有人乘机给陛下上书,言储君之位需择强者而安天下,陛下或有犹豫,可还是按下了折子,暗中将那人流放。后来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故意透漏给谢师傅,谢师傅当即给陛下上书道为正东宫位,其后同辈各亲王皇子必须避讳,不再以火为名而是改为王字旁,直言清河王应改名为‘琰’才可。陛下允了,萧琰领旨后虽有怨言但名是改了。可几日后一夜清河王却急病而夭,萧琰身体一向很好,这一切来得毫无症状,陛下与皇后大恸,当即下令严查与内廷密切接触者,终在茶水中查出剧毒,而后谢师傅府中的家奴无故自缢,留有血书一封和砒霜一包,直指太傅不满皇子借刀杀人云云……”

      “陛下自不会有错,一时间矛盾都指向了谢师傅,情急之下,他将你托付给故人,当晚就和师母饮鸩后一把火烧了谢宅。此案牵连了当时王谢士族在朝中上下的数百人,但陛下不忍再深究,象征性处置了一批人后便潦草结案,朝中诸人多人为你已葬身火海……”

      “够了,殿下不必再说了。”沈越终于出声打断他的话,出声后才发觉自己早已双泪俱下,“如今的我,与葬身火海又有何分别,殿下如何不知,当年之案一日不翻,我不可能再冠以谢氏之名。”

      萧煜伸手想安抚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身躯,终究还是停在了半空中,思索了一下,拍拍她的肩:“谢师傅对我有大恩,吾当年便立誓,吾活一日,定会护你一世,谢师傅也会有翻案之日。”他郑重对她许下昔日的诺言,君王誓言,字字珠玑,却不知她可否听在心中。

      沈越跪倒在案前,脸上泪痕斑驳,她伸手抚摸案上的牌位,好像可以透过那冰凉的红木,触到父母的体温,原来她曾经也是有一个完满的家庭的,指腹划过上面以金漆书写的“小女谢卉颜泣立”,隽秀的小楷一撇一点,一顿一捺,笔笔落在她的心间:“这是我原先的名字罢。”

      萧煜像是忽然忆起了什么美好的往昔,温言道:“嗯,你生于仲春,莹润可爱,恰值花卉盛放,师傅便为你取名卉颜,望你无忧无虑,一世展颜。”沈越未语,没有将心间的话托付而出:

      一世展颜,她又能为谁一世展颜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伍 卉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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