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壹 上元 纵使沈越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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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德六年，国丰民安，江南以江都、建邺尤为富庶。开年之际，皇帝便宣布年后将携太子、百官与家眷巡幸江南，实则与南方归顺的古楚国复立盟约出征北燕。
上元夜，江都各处一片张灯结彩，更有那毗水的烟柳之地，高阁之上，佳人倚楼凝笑，将手中饰以斛珠的绣球抛下便不知勾了多少才子的魂魄，严寒的冬日也仿佛被那抹风流给消融殆尽。
江都城中的沈宅今日更是一派喜气洋洋，因为沈家老爷沈昉喜得贵子，乐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给附上所有的下人都打了赏银和新衣裳，人人脸上禁不住透出喜悦。沈家世代经商，在江都算不上富甲一方，但比起寻常人家还是阔绰有余。五岁的沈越隔着窗望向对面的大堂，爹爹正在与前来道喜的客人交谈，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斜对的娘沈李氏的厢房更是一派祥荣和乐的景象，就连她房里仅有的大丫头珍哥儿也跑去看热闹了，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她从没见过爹那样从心底里透出的高兴，就算偶尔她做对了什么事，也就是训斥少了些而已。沈越从前并不十分明白女孩和男孩的分别，觉得自己长大也可以和爹爹一样经商养家。当她把这个想法说给珍哥儿听的时候，珍哥儿只是笑着摇摇头说：“小姐，您还太小，很多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但是刚才的那一眼，沈越似乎有些懂了，为何爹爹从小就总是骂她闯祸精、赔钱货，从她记事起就没有抱过她，犯了一点小错就家法伺候，而母亲沈李氏唯唯诺诺半生，只会怯怯地在边上看着她挨打，惟有祖母沈周氏会赶来护着她，拿着帖子教她识字。听宅子里的人说，祖母从前是京城里官宦人家的大小姐，不知怎地和当时赴京赶考却名落孙山的祖父看对了眼，非君不嫁，曾外祖大怒之下将祖母赶出了家门。祖母也再没回去过，后半生就在江都这个鱼米之乡安然度过，好在祖父信守承诺，没有纳妾，家里上下全交予妻子掌家，与祖母相携一生，无奈却先她而去十数载，徒留祖母一人，惟有独子相伴。
自沈越记事起，宅子里唯一的暖色似乎就只剩下了祖母在阳光下教她认字的侧影。可惜去年，一向疼爱她的祖母也离她而去了，宅子里的其他人都说老夫人是跟老太爷在一起了。而在沈越心里，总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祖母只是出了远门，随时都会回来，抱着她坐在榻上恋爱地唤她“小囡囡”。直到有天她失手打翻了母亲沈李氏的补品挨了爹爹的一顿打，再没有人回拄杖赶来护着她，她才明白，那个疼她护她的祖母，是真的离她而去了。
沈越逐渐学会了沉默，大宅子里的下人是最懂得识人眼色的，她学着像祖母打赏下人那样把自己年节时存下的一点碎银小首饰来换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一些小玩意和溜出宅子闲逛等。眼看着如今满府的人都围着那个眼睛还没睁开肉团转，沈越瞅准机会从后院溜了出去。
宅子外一片过节的繁华景象，火树银花，明月皎洁，街边的小贩在兜售着形态各异的花灯，一个年龄与她相仿的小女孩指着一只兔子灯对身后的大人嚷嚷：“娘，我要这个！”
“好好，店家，这只灯怎么卖？”妇人走上前来，抱起小姑娘好让她够着花灯，温柔地跟小贩讲价。
沈越的目光不知不觉就跟随者那对母女，直到被一个清越的男声打断：
“小姑娘也想要花灯吗？”
沈越抬头瞧见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一身贵气的打扮，身边还跟了个小厮，此刻都好笑地看着她，顿时有些被人抓住痛脚的感觉，脸像煮熟的虾般通红，低头把玩着脖子上的玉珏，就是不说话。
少年反而更乐了，弯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哈哈！这小家伙真有意思，告诉我，你想要哪个花灯？哥哥送你！”
“我阿奶说，无功不受禄，你为什么要送我花灯？”沈越最讨厌被捏脸，瞪大眼睛对着少年嘟起嘴。
“因为你长得很像我家的小妹，我离开家半月没见她，看到你很喜欢，这个理由如何？”少年笑得开怀，耐心地忽悠道。沈越半信半疑：“你也有个妹妹吗？我娘今天给我添了个弟弟呢。”
“那你的家人……”沈越听到这话眼眶不争气地红了，少年见状连忙蹲下身哄她：“别难过啊，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这下你可以告诉我这里的花灯你喜欢哪个，还是都喜欢？嗯？”沈越努力眨了眨眼，指着摊子正中那盏荷花灯小声说：“那个。”少年一个眼色，身后的小厮即刻就上前跟小贩交涉，小贩自不敢怠慢，拿下那盏荷花灯笑嘻嘻地讨好道：“客官真是好眼力，这盏灯可是我师傅亲手扎的呢，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每年就做这么一盏呢。”
沈越接过荷灯，怯怯地对少年行礼：“谢谢……哥哥。”最后那句“哥哥”叫得蚊子哼哼似的。少年不以为意，再次笑得爽朗：“哥哥第一次来江都，那你带我四处逛逛可好。”
沈越看着天色尚早，爽快地点了点头，把小手放在少年的掌心上，他的手上有几个薄茧，有点像祖母是长期握笔来的又有点不像，但是跟祖母的一样，很暖。身后的小厮见状不由道：“殿……少爷！“少年摆摆手，牵着她朝前走去。
一路上少年跟她询问了很多江都的事，但都没有涉及她的家人。沈越慢慢卸下心防，许久没有出府闲逛，跟少年混熟了后显示出一个孩子的天性，或是提着花灯在街上蹦蹦跳跳，或是指着远处的烟花示意少年看……少年温柔地配合着她，又让小厮买来春卷和桂花酥递给她吃，看她吃得开心自己手上的食物却一口未动，末了，把自己那份递给她，美其名曰她在长个子要多吃点，沈越毫不客气地一一笑纳，嘴里含着东西模糊不清地对少年说：“哥哥，谢谢你，我今天很开心。”少年笑而不语，在她脑壳上弹了一记。
美好的时光终是短暂，天色渐晚，少年按照沈越的指示将她送到沈宅的后门，把花灯递给她刚要转身，她忽然拉住少年的袖子：“哥哥，我带我走好不好？我可以给你当小丫鬟，端茶倒水我都会做的，其他的我可以慢慢学，不会给你家添麻烦的。”
少年愣了下，俯身摸了摸她的小双髻：“你就那么相信我，不怕我是坏人吗？”“你不是，要是坏人，刚才就该把我卖掉了对不对？”
“可是你还是太小了，我还没有能力照顾你，这样，我十年后上元节还来江都找你，若是你还想跟我走，这盏荷灯就是我们的信物如何？”沈越抬头看向少年，他眼中有一抹一闪而逝的神色，点点头：“那拉钩钩，可是哥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沈越，走戊越。”
少年乐了，跟她拉钩：“叫我子长吧，我们有缘再见。”言罢带着小厮转身翩然而去。
纵使沈越见识尚浅，她也明白，这个子长做不得数，从没听过有这个姓的。但当天晚上，她把荷花灯搁在枕边，睡得很是香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壹 上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