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栖楼》爱胡诌

3、初爱

　　时间飞快流逝，快乐的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匆匆过去了。在圣宁女校念书初期的这段日子，苏婧因为有着好朋友孙墨韵的照顾，平静而自在。少爷还是那么地关心她，时常过问她的学习情况，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仍是冷漠疏离的，看上去很难接近，可在他偶尔恍惚的一瞬间，苏婧竟看到了他别样深情的目光。

　　有些事情，只可意会，却无法言传。若说苏婧对少爷全然没有动心，那自是不可能的。即便不是因为欠着少爷的救命恩情和再造之恩，就算是单看少爷那温文尔雅又俊朗的外表，又有哪个女孩在豆蔻年华的时节能够拒绝得掉这样的人呢。可是苏婧也明白，她和少爷的身份就是一条无形的天堑鸿沟，根本就没有办法跨越，即便是动了情动了心，也只能将所有的感情深埋在心底，而不敢越雷池半步。

　　一年过一年，又是一年新春到，可是这一年的新春却来得特别的晚，已经快三月了，雪还噗哧噗哧地下个不停，路面也都结冰了。听老一辈人说，倒春寒的冷更甚于隆冬，这样的时节，大多数人家都是尽可能地躲在屋里少出去走动。往年这个时候圣宁女校早就开学了，可是因为今年这样的天气，校长决定延迟开学的时间，等天气暖和起来再开始复课。

　　于是不用上学的苏婧就在何府里开始了无所事事的生活，因为太太和少爷的偏爱，何府上下早就不把她当丫头了，没人敢给她指派任何活做，就连管家和李嫂见了她也都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好似她已经成为了真的小姐一样，苏婧心里虽不是个滋味，但也莫可奈何。

　　这天晚上，天更冷了，雪越下越大，少爷却还没有回来。何府的很多下人都知道，每年的这一天，不管是什么天气，少爷都是要出门去梅小姐坟上扫墓的，因为这天是梅小姐的忌日。少爷往往都是一个人去，不让人跟着，一个人呆到很晚也不回府，可是即便如此，大家都忍不住为少爷担心起来。今夜如此寒冷的天气，就算是坐在屋子里的火炉前也会感觉到冷，何况外面还刮着大风下着大雪呢。何太太几次差人来问少爷回来没有，答案都是否定的，所有的人都屏住一口气，盼着少爷能早点回来。

　　一阵凄厉的北风吹过，少爷终于回来了，大家也都松了口气，所有的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睡觉了。可是第二天一早噩耗就开始传开了，少爷病倒了，高烧不退，就连大夫来了也不起作用，何太太急得是泪流满面，连多日不见的何老爷和几个嫁出去的小姐都回来了，大家都急得一筹莫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不用说，苏婧也很着急，她是贴身服侍少爷的丫头，尽管已经没人给她指派工作了，不代表她就可以对少爷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于是她不停进出少爷的房间，一会用冷水打湿了毛巾敷在少爷的额前，一会帮少爷端茶送水，捏好被子。少爷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偶尔翻个身，口中喃喃自语，苏婧就一直守在他的床前陪伴着。她和衣不睡，不分白天黑夜地日夜照顾着少爷，默默地为少爷祈祷，希望他能赶快好起来。

　　睡着的何文瑄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梅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了，他拼命赶路，希望从并州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可是漫天的雪花堵住了回家的每一条路，他焦急地在雪夜中找寻出路，嘴里不断念着，梅，你一定要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

　　突然，他隐约感觉到梅出现了，她来到他的身边，正深情而焦急地看着他。不，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梅，这是苏婧，是苏婧在这里照顾他，陪伴他，她的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眼里也全是泪水，是她，她在担心他。心中一股暖流突然涌过，他恨不能起身抱住她。

　　苏婧，苏婧，那穿着湖水蓝洋装不断旋转的身影，一直以来他都认为是梅，现在他却明白地感受到那分明是苏婧，苏婧早就走进了他的生命，他的心，可是他明明是因为苏婧有几分像梅才会把她接进何府并加以培养的，他怎么可能会爱上苏婧而忘了梅，怎么可能？！

　　在何文瑄病倒的第五天，终于奇迹般的退烧了，这些天苏婧一直都陪伴在他的床边，衣不解带，无怨无悔地照顾着。可是当他睁开眼的那一刻，看到的第一个人却不是苏婧，而是父亲，母亲和姐姐们，苏婧去哪里了呢？

　　几天几夜衣不解带地照顾少爷，在得知他退烧的那一刻，苏婧终于累趴下了。她在李嫂的搀扶下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睡得就像个不问世事的小婴孩一样。殊不知，等她醒来之后，一切都在悄悄地发生改变

　　苏婧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天气也开始好转了。外面的雪和冰在暖暖的阳光照射下逐渐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雪水，就如春雨般淅淅沥沥地响个不停。

　　她睡了三天三夜才醒，此时的少爷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到底人年轻，身体又健壮，休息了两日，文瑄就一切如常了。他看上去胃口很好，精神也不错，何老爷见状就放心地回去看小少爷了，几位小姐也各自返回婆家，只有何太太在一旁陪着他，见他一切恢复，很是欢喜。

　　＂苏婧这个孩子真是不错，你病倒这些日子都是她在一旁照顾，就没有休息过。＂

　　＂她人呢？＂

　　＂已经回房去睡了，许是给累坏了吧。＂

　　＂妈，你也累了，也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事了。＂

　　＂你没事，妈就放心了！＂

　　等苏婧再次见到少爷的时候，她发现少爷竟然对着她笑了。没错，少爷真的对着她笑了，来何府这么久，苏婧从没见少爷笑过，甚至没见过少爷有过任何的表情过，少爷对人总是冷冰冰的，虽然他很温和，却并不容易接近。可是现在的他分明就在笑，对着她笑，那笑容如此充满活力，一扫往日的冷漠和疏离，就像冬日和煦的阳光一样温暖，让此刻的少爷看起来仿佛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见苏婧呆在那里，文瑄宠溺地捏了一下她的小脸颊，

　　＂发什么呆呢？过两天就要开学了，今天我带你去放风筝吧？！＂

　　＂放风筝？＂她满脸讶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何文瑄不由分说地牵着她的手坐进车里，司机开着车很快就到了郊外。这日阳光正好，四处生机勃勃，一片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的繁荣景象，完全不似几日前的大风大雪。

　　何文瑄一手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风筝，带着她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他宠溺地看了她一眼，顺手就把风筝放了起来。微风徐徐，风筝很快就飞到了半空中，摇摇晃晃地，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和喜感。

　　＂喜欢吗？＂

　　＂嗯。＂

　　＂你若喜欢我们以后就经常来，整日待在屋子里也不好。＂

　　＂少爷＂

　　＂叫我文瑄，或者是，瑄＂他故意顿了顿，盯着她害羞的脸庞，感觉很是甜蜜。

　　春光旖旎，风情无限，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那日放风筝开始，文瑄在她面前就全然变了个人，变得爱笑，也变得淘气，他经常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牵着苏婧的手，或是在旁人都离开的时候给她一个狡诘的鬼脸。他还经常带苏婧出去，这一日，竟带着她骑起了脚踏车。

　　他让苏婧坐在脚踏车的横梁上，趁机用双手拥住了她，微风吹来，她随风吹起的秀发飘拂在他的脸上，挠得他的心痒痒的，一阵阵少女特有的异香袭来，让他沉醉其中无法自拔，如果时间允许，他真心希望这一刻就永远这么定格下来，直到永远，直到永远

　　自何文瑄病好后，他和苏婧相处起来明显就和以往不一样了，他的人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些何太太自然都是看在眼里的，可她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世上有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开心快活呢，看着儿子一天天阳光起来，何太太心里满是欣慰，虽然她总有些感觉得隐隐不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但如果能让儿子再次振作起来，这个风险也是值得一试的。尽管如此，何太太还是在心中默默地为儿子祈祷，但愿不要再发生什么大的变故才好啊。

　　可是这世上没有永远不透风的墙，纵然是何文瑄已经尽力地对他与苏婧的恋情进行维护和保密，可是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圣宁女校在天气变暖之后很快就宣布复课了。何文瑄还是如同往常一样，送苏婧上下学，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偶尔也会在快到学校的时候，叫司机停车，然后牵着苏婧的手，微笑着走过最后到学校的这段路。

　　这一日，他又心血来潮地牵起苏婧的手，却不料被曹丽娜看见。下学后，曹丽娜忍不住开始跟踪这二人，却发现他们根本就没有返回何府，而是去了郊外的一个小湖边。

　　这湖边的景色很是清新怡人，四周环绕着都是郁郁葱葱的小山，碧绿清澄湖水荡漾，几只水鸟正悠闲地在岸边散着步，就如同文瑄和苏婧此刻一样，他们两人慢慢地驮着步子，沉浸在一种平静的喜悦当中，不知不觉就走到湖边的一处凉亭前，只见两人相拥而坐，态度很是亲昵。

　　曹丽娜马上就意识到这两人的关系不简单，回家就告诉了她的大嫂，也就是文瑄的二姐。二小姐本来就疑惑为什么母亲和弟弟要对一个买来的丫头如此厚爱，见过苏婧之后，虽然明白了几分，但终不知二人的关系已经好到如此地步。

　　＂弟弟终究也是跟洪小姐订过婚的呀，怎么好跟个丫头如此。＂心急之下，她决定抽空回府一趟，向文瑄问个明白。

　　可是她又觉得直接这么问文瑄也是不妥的，于是到了何府，她一如惯例先去拜见了母亲，尔后，二小姐开始小心翼翼地向母亲合盘说出曹丽娜看到的一幕，但何太太听到后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只是稍微恍了下神，看上去有些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告诉二小姐，这件事情她自会处理，让二小姐不要再告诉旁人了。

　　回到曹府，二小姐隐隐约约地觉得还是不妥，于是决定再告诉父亲何老爷。岂料何老爷听到后，立刻就爆发了，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啊，他不知道已经他订婚了吗？跟一个丫头这样勾勾搭搭的，要是被洪家的人知道了，成何体统！＂何老爷气得直接将手中的那盏茶连同杯子一起砸在地上，他拿起帽子，直接就赶回了何府。

　　＂就是下个月，挑个好日子，你和洪家大小姐完婚。＂

　　＂这个文瑄恕难从命！＂

　　＂你个不孝的东西，已有婚约在身却不完婚，你想气死我啊！＂

　　＂那是你订的婚约，不是我的！＂

　　＂你！＂何老爷指着文瑄，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于是直接将一腔怒火转而发泄到了何太太的身上。

　　＂这都是你教养出来的好儿子呀。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跟个丫头鬼混至此，你你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何太太见他们父子再次闹得如此之僵，忍不住又开始泪流满面。

　　何家如此大的动静，很快就将风声传到了另一位当事人洪小姐的耳里。她固然难过文瑄和苏婧的事情，但也不忍心看到文瑄和何太太如此为难，思来想去，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只见她主动到了何家，先说服何老爷暂时不要完婚，因为她要和文瑄一起出国一段时间。远离这里，见不到苏婧，文瑄对她的感情自然就会变淡。国外不比国内，人生地不熟的，文瑄只有她一个熟人，两人单独相处，自然也会有更多的机会加深对彼此的了解，这对他们日后完婚，定有好处。

　　见她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何老爷终于不再发火逼二人完婚。洪小姐又亲自找到何文瑄，她向何文瑄允诺，如果出去两年后，文瑄还是忘不了苏婧，她就主动解除彼此的婚约，还给何文瑄自由。

　　何文瑄终不忍再让母亲何太太为难，又见洪紫怡说得如此真诚，犹豫再三之后，最终答应了洪紫怡的条件。

　　几声汽笛声鸣过，轮船缓缓开出了港口，洪小姐终于如愿所偿了。

　　从文瑄走后，苏婧就开始了魂不守舍的日子。虽然何太太受文瑄的嘱咐，还是一如既往的疼爱她，照顾她，可是自己的心上人不在身边，又有几个人能开心得起来呢。

　　这日下学后，司机照常来接她回何府，可是她突然想自己走一走，就好像往日里，少爷牵着她一起走一样。于是她打发了司机，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是那条路，往日和少爷的点点滴滴一幕一幕地在眼前浮现，少爷脸上阳光般的笑容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味仿佛就在她的身边，可是离得这么近却又那么远。一阵风吹过，已经是盛夏的天气，苏婧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心事重重的她，走来走去，不小心迷了路，却走到了一个小巷子前。

　　＂潭子巷＂

　　好个熟悉的名字，苏婧马上就想起来了，她之前跟养母苏丽莉正是住在这里。想到养母，她忍不住就想要躲开，却不料一转身就看见憔悴苍老的苏丽莉正向她走过来。

　　这哪是当年那个顾盼风流，千娇百媚的姨太太苏丽莉啊，只见她满头花白的头发，踽偻的身姿，无神空洞的眼睛似乎刚抽了大烟才出来。她也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很熟悉，很像一个人，对，像她的养女苏婧，可是苏婧已经被她卖到迎凤楼了，怎么可能现在穿得像个大小姐一样的站在她面前。见苏丽莉一直盯着自己，苏婧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不料苏丽莉还是开口了：

　　＂苏婧，你是苏婧。＂

　　＂我，你认错人了。＂

　　苏婧忍不住开始回想起往日的种种，虽然对养母还是有些不忍，但从小她都是被养母苛待，后来又被她狠心卖去了迎凤楼，想到这里，苏婧不愿再继续回忆下去，于是一狠心，逃也似的跑开了。

　　苏丽莉见她跑开，又冲着背影大声地叫唤了几声＂苏婧＂，这几声叫唤虽然没能引回养女，却引来了一个同样穿着圣宁校服的人，那个人就是曹丽娜。

　　自从知道何文瑄出国之后，曹丽娜一直都想看苏婧的好戏。但在学校里，苏婧总是维持着一贯的平静，看不见任何神情落寞，郁郁寡欢的样子。曹丽娜不相信苏婧一点反应都没有，忍不住又开始跟踪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单独的机会奚落嘲笑一番而已，却不料看到了刚才的这一幕。曹丽娜预感，这个又穷又老的脏婆子既然认得苏婧，自然也是知道一些有关苏婧的底细的，于是就开始跟苏丽莉打听起来，当然苏丽莉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几十个大洋花下来，没多久，曹丽娜就从苏丽莉那里打听到了有关苏婧的所有身世。

　　原来她是个私生女，怪不得长的那么狐媚，还被卖去妓院，哼！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想到这里，曹丽娜不禁有些洋洋得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