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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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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肖陌回家的时候,韩声已经坐在了窗台边,鹅黄色油漆斑驳的窗棱上挂下昨日他未曾留意的攀援植物,款式老旧的桌椅,灰尘擦得不够彻底的藤编储物箱,书橱里塞着一个小型地球仪。一进门时光倒流。这怀旧的内容并非是肖陌自己拥有的,但却是他可依稀意会的,如果这是童年的韩声时常嵌入的一个画面…….那仿佛更是可以亲近的。
他想着是否不该打搅韩声此刻的健指如飞的打字,于是把粥和油条放在了桌边,韩声没有回头,只说:很贤惠嘛。
肖陌答:很勤奋嘛。
可惜我已经辞职了。韩声笑。
那您在干吗?肖陌略感好奇。
韩声面露小小得意:你可以视为一个自由职业者对自己无时不刻的要求。
肖陌撇了撇嘴:请分给我一张书桌。
韩声转头呆看着他:你要干嘛?
肖陌说:我对自己也有无时不刻的要求。
韩声去了客厅。只需一抬头,就可看见书房划着平板的肖陌,双唇紧抿,睫毛轻垂,一只胳膊放在胸前,一只胳膊不时滑动。忘记了多久之前,第一次看见肖陌,他就是这样,寂静无声,慢悠悠摆弄着平板。
那会儿是在李学诚的公司。肖陌坐在一张没有固定用途空出来的桌旁,对周围喧哗置若罔闻。韩声着实瞧了他好几眼才进李学诚的办公室,出来时他终有觉察,抬起头眼神和韩声撞个正着。
他长得秀美而阳光。鹅蛋脸,高鼻梁,肤白瞳仁浅,嘴小而饱满,不太黑的头发,略长但不拖沓,显然他就象韩声对他感兴趣一样好奇于韩声,于是彼此的眼神就象搞笑电影里似的胶着缠绕,只差没有爆出嗤嗤嗤的电流声。这本是个无以为继的画面,所幸李学诚跟着推门而出,象匹嗅觉灵敏的狼似有所悟地矗在他们中间。
我们的新人,学理工的,肖陌。
我们以前的优秀干将,广告部的,韩声。
老土地握手。那应该也是初夏吧,空调还只打到28,他们的掌心都带着并不灼人的温热,肖陌站了起来,身高不俗,白衬衣牛仔裤,很简单但仿佛一缕阳光照亮他那个角落——至少在韩声眼中是这样。他的嗓音清澈冷静,仿佛永不会临场散乱,正如他的专业需求。也象他的容貌,也象他整个人流露出的那种味道。
他让韩声想起童年时珍藏过的一枚号称水晶的石头,当中状若瑕疵的气泡都呈现得晶莹剔透,从看到肖陌第一眼起,谈不上明媚的欲望就在韩声身体里狂奔。那张嘴,那双眼睛,对他有一种正中靶心的诱惑。他基本不相信一见钟情,但他确实很想撂倒肖陌,吻他……蹂躏他。
韩声走在澎湃的阳光下。他不知大中午出门的自己是什么个意思。也不知要去哪里。对他来说这个故乡很熟悉,但偶尔又十分陌生,整体亲切,但细节又处处疏离,回来半个月,他最能掌握的地形不超过方圆1000米,都在干些什么?说实话他也记不清,如果一定要说,他通常都在笔记本前徒劳无用地构思,因思维堵塞而昏昏欲睡,因昏昏欲睡而颓然入梦,然后从各式各样的梦中惊醒,开始又一波构思——无果——昏睡——乱梦…….
当某天于月光下睁开眼睛无限清醒,他明白自己的生活终于颠倒了,这不是突发情况,辞职那阵他睡眠已相当不好,徐伟认为作为一个兼职写书的人,韩声已经本末倒置,被自己对副业的无限期待弄垮了精神。真的是这样么?担心自己无所突破,或者太过突破失去曾经拥有过的那些读者?
在这样的阳光下思考类似问题注定落空。超热,一个以天空为盖的蒸笼,水泥汀路飘着层灰沙云集的白烟,韩声象匹心不在焉的老马,走走停停,茫然四顾。在疑似新城边缘地带的路段,景观由约定俗成的稍见规整,慢慢转向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杂乱,亮丽新楼盘掺杂着斑驳风霜的陈年建造物,如同芦苇丛混生着狗尾巴草,如果从视线里剔除那些后起之秀,面前景观可恢复出一种自成体系的规律,就象从两幅交叠的地图中取下一张……剩下这副说不上是美是丑,是精致或粗犷,但比起出了小区就几乎面目全非的新城,对韩声来说却更加熟悉。
虽然也有点可笑的犹豫,比如到底从哪条路踩进去…..这个古怪的老城区,象水坝一样造出不止一条的缺口。韩声记得他经常从一颗樟树下转过,再上一个不太陡峭的坡,接下来就是柳树遍地小径交错,可以选择任意一条小径,因为都是殊途同归,然后象儿时,母亲说的那样:那座红色的砖头房子,就是外公的家了…….
儿童时代作为口诀或课程一样牢记背诵的东西,往往日后在记忆中显出异乎寻常的复杂,此刻就是如此,首先韩声已找不到那棵樟树,似乎也没有什么坡等着他去翻越,目的地也不知是否还有那幢房子…..
而且外公已经不在了。
韩声突然觉得很疲惫。他坐在一个看起来没人会坐的水泥坡旁。虽然来往行人并不稀少,但除了对角线处那个冰柜后的老头,似乎没谁多注意他,事实上在坐下打量四周的好一段时间内,他并未觉察到那个视线,而觉察到后,他又想是否对方需要自己买根冷饮,或者对方觉得自己需要一根冷饮?
在已成凝胶般的空气中,红黄相间遮阳伞下的老头的存在有如幻影,和顾客交谈时稀少的嘴唇翻飞更增添了这种印象,韩声不知困倦将这画面做了多少夸张,他只觉得自己一望向那边,老头就会掉过眼去,而若直视前方,那眼光便默默跟随,真是无名诡异又让人恼火,在重复了若干次之后,韩声终于走过去,说:拿瓶百事可乐。
他直视着老头的眼睛,这一刻他迫切地想搞明白怎么回事,也许此人认识童年的自己?他无意回望童年,但如果真有人记得总是用不太地道的家乡话买冰棍的自己,那倒也算惊喜。
可是很遗憾,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神压根毫无波澜,身穿肩胛处破了两个小洞的老头衫的老头,用象这空气一样拖沓凝滞的节奏平淡地接过钱,面无表情递过来一瓶可乐,然后继续望着烟尘缭绕的酷暑之地。
韩声只能喝着那瓶可乐往来时路走去,尽管他仍觉得对方在窥伺自己,从背后,从黄红相接的遮阳伞制造的阴影处,从旧城区宛如明信片般横陈开的斑驳风景前……简直从他能感觉到的任何方向但是一转头——依然——并没有。
这如芒在背感伴随他回到小区楼下,终于淡到可以被视为一次神经过敏。在方才的曲折后回返家园有点恍如隔世,虽然那柳树依然是柳树,灌木依然是灌木,围栏依然是围栏……温热的微风时不时吹过,半空中扬起不知名的飞絮和微尘,因为那迟缓的速度而显得分外清晰。
他和李杨就是在这刻相遇。被他的眼神无意识追随的一片明明不乏青葱的叶子,姗姗落到了对方的身前。
他们很自然地短暂互望了几秒。
那次初见肖陌后,韩声成为李学诚办公室的常客。他们本是老友,很多人都以为韩声在近水楼台争取李学诚所在公司的广告外包,毕竟李学诚正考虑卸掉广告部。不可否认韩声每来一个小时,会有50分钟在谈这个,但剩下10分钟总是属于肖陌的。比如韩声会问:咦?他不在么?
正式上班的肖陌并不在李学诚门口呆着,他有了一张相隔遥远的办公桌,很多时候韩声来的时候他都在隔间里埋头画图,有些时候则遥望窗外,若有所思,偶尔和众人一起对韩声侧目而视,但神情少有波澜。考虑到目标距离与难度,韩声不得不把风骚指数主动提高一个级别,每次入场都弄得光鲜亮丽,鸡飞狗跳。还有好几次卯足了劲进来,一回头却发现那座位是空的,感觉简直怒火攻心,而李学诚只会幸灾乐祸答他:人家是要去工地的!
也会用眼角瞅他:肖陌是正经小孩,你别乱来。
韩声请他解释什么叫正经小孩。你是说我不正经喽?
李学诚犹疑说:实话告诉你,他是我们董事长最小的孙子。到我这分公司锻炼来的。
韩声“哦”了一声:富三代?
李学诚点头:标准的。
纨绔子弟?
李学诚说:还好,骨子里可能有点傲,但很多时候,傲也是一种气势。
他慢悠悠说:男人那么多,缠你的也不少,要不要就盯这一个?......背景太深,你这种没定性的,最后出了什么事儿,别人骂我助纣为虐事小,你自己麻烦就大了。
韩声笑了:我这还什么都没有!
李学诚说:你有的那天我就懒得说了!你这人就象一个毒引子,往那一站,妖魔就现形,麻烦成群。你看要不是那天你来,我都没往那方面想过肖陌……
韩声怪叫:原来你歧视同志!
真爱没有高低贵贱!
富三代和穷一代也能有幸福的!
李学诚绕过办公桌准备踹他,韩声正经了:我记住了,其实我就是一看他就觉得挺中意。就接近呗.....
李学诚说:你看很多人都很中意。我数数,少说也……20多个吧?
韩声大笑:那不一样!!
走之前他看了眼肖陌的空位子,他想:真的好像不一样。
后来有次过去,办公室人丁稀少,肖陌在,仔细看,他居然在喝酸奶?……韩声不由惊诧地盯了好几眼,心想:这举止实在没有接班人气质啊……正琢磨,肖陌一偏头,望见他,目测愣了半秒,接着就无所谓地垂下眼帘,认真地继续捯饬那瓶酸奶。
韩声看着他喝够了,按部就班取下吸管,丢掉空杯,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桌子?……然后拉开键盘,开始打字……
他默默地笑了。心里觉得,太招人……这下哪怕刀山火海,也挡不住自己鬼迷心窍的风骚啊!
直到现在肖陌都酷爱酸奶。喝酸奶的时候还很专心。好像那种专心吃狗粮的狗狗,绝不容打扰。虽然觉得很可笑,韩声傍晚还是特意下楼,绕道一个大点儿的超市拣他最爱那牌子买了几罐。肖陌还没回,发了个信息,说他和同学聊天,晚点到家。韩声回:恩。路上小心。
他跟家长一样操心地琢磨:他识路么?想着,把酸奶丢进了冰箱,天色尚早,余晖未尽,书桌墙壁上全是霞光,真是诗情喷薄的时刻,但韩声洗了个澡,就觉得累了,他不是不奇怪:今天走了太多路?
能睡总是好事。后来这变成一个少见的早早睡下的夜晚,甚至没来得及等到肖陌。想着肖陌娇柔的小白脸儿,临睡韩声在浴室里仔细剃光了这两天横生的胡茬。
梦很快就来了,没什么意外,不过,发现自己继续站于那个舞台下,继续接住那个唱戏的男人投来的眼波,韩声心中居然想起了自己有幸光洁无瑕的下巴。
这还是梦吗?说实话他拿不准。对方的妆没那么浓了,于是容貌似以一种“正如所料”的感觉慢慢显现,他的目光也更加波光粼粼,肉麻点说,让他们的对视更为炽烈,韩声从没想到,在已经29岁的现在,他还能些许意会这么一种青涩少年时才有的暧昧的甜蜜感。
……而且还是在梦里。好吧这些不重要。最关键在于,如果卸了妆,那不就是那个被落叶投怀送抱的男人么?
那个时候,韩声还不知道他名叫李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