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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时段韩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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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段韩声正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上欣赏暮色低垂,火烧云象床扑天盖地的被子焐得他呼吸困难,他死死盯着不知道多少米外的一棵小树的剪影,告诉自己只要到达那里就是找到了最后的出路。在不知几辈子才能完的征途中,风呼呼地螺旋状刮着,天空幻化出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边缘神似岌岌抖动的火焰,突然一阵叩打声穿过肆虐的狂沙悠然响起,不重却很紧凑,且越发真切……
接着韩声就醒了。
打开门,看到肖陌在外面站着。
手里还拿张纸条,好像在对门牌。
二人互相瞠视。一阵石化。
半晌,肖陌说:我这还没敲门呢……
他把韩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说:因为穿得少所以感应到我来了?
韩声无言以对。只能问:你怎么……在这儿?
肖陌进浴室的时候韩声穿好了T恤。肖陌出来他差不多已经整装待发。肖陌说:出门?
韩声说:总得吃早饭吧?
肖陌却说:我不吃了。
我很困。
韩声诧异地看着他。头发贴在脸颊上,腿上水都没擦干,人就想往沙发上躺,韩声说:哎哎你至少象个睡觉的样子吧?至少可以去床上睡吧?
肖陌竟然问:床能睡么?
床怎么就不能睡呢?话出口韩声觉得自己傻乎乎的。
肖陌对他一笑:哦,以为不速之客不能睡床呢。
眼神迷离,表情懵懂,不太象平时的样子。
韩声竭力维持自若:你来得也确实突然,吓我一跳!!
肖陌有点不好意思:想打电话的,但手机没电了。
他拢着沙发上竹编的枕头,以属于梦游状态的下意识摩挲它。眼旁一滴水珠挣扎半晌终于落下,完全浑然不觉。韩声看不过去,拿了吹风帮他吹,头发终于干了,他又觉得别扭起来:我为什么要一大早饿着肚子伺候你给你吹头发啊?
肖陌“恩?”了声:我也有点饿。
又忧愁地说:不过更困。从来没有站过这么久。
这人突然变得小而愚笨。韩声哭笑不得。满室晨光在慢慢飘散,他心里涌起一阵古怪的慵懒,也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冲动,就突然说:其实我也挺困。
肖陌偏了偏头:又没睡好?、
韩声说:没,醒太早。
他把肖陌转过来。晨曦正将其皮肤揉成一片没有阴影的浅粉,五官的轮廓赫然分明。
韩声说:要不,一块儿睡?
韩声和肖陌应该有两个月左右没见了。上次撞见是在T市的一个地铁出口。两人坐进附近一间用仅仅5首歌做循环播放的寒酸咖啡馆喝了会儿茶,心照不宣去开了房,床第之间,想起这个韩声还一阵戏谑,对肖陌说:5首歌。太短了。当做爱的背景音乐都不够啊。
肖陌认真地看着手里的内裤,就在韩声以为他置若罔闻的时候,他突然说:估计我们这样的怎么着也得一部奏鸣曲。
说完肖陌就独自洗澡去了,落下了原本打算和他在浴室再战一场的韩声。他只能对自己的影子说:看不出吧?肖陌又有文化又幽默。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开房。但是他们比较不愉快的一次开房。一个认识的男孩儿在之后打电话给韩声,胡扯得天花乱坠。韩声和那个男孩属于小有暧昧,接这个电话本来只是打发时间,但不知巧合还是无意,话题中途突然转至了韩声喜欢的方向,他聊着聊着就来劲了,所以虽然肖陌就在他眼前慢慢擦干身子,穿上衣服,似乎还看了他几眼,但直到开门而去,韩声才突然反应过来他在生气。
冲出去喊住对方这种事情韩声从未做过,他一直觉得这样很怂。但当时除了这么怂一回好像也别无他法。摁掉电话的那刻,他真的后悔莫及,不过摁掉电话而已,怎么就那么难那么想不到呢?
于是他们最后就在猩红的走廊地毯上对峙——好吧,面对面站着而已。肖陌面如沉水,默然无声,走廊尽头一副巨大的油画从他脑袋两边截断地铺开,女人若隐若现的胸部因此显得既可笑又触目惊心,在不够灿烂的灯光下,完全辨识不出任何一种漂游的心思,韩声只能尽可能的安抚:生气了?
肖陌避开了韩声搭向自己肩膀的手,问他:韩声,我们这样算什么?
我们算什么?韩声带着这个疑问睡着了。他确认是睡着了。久违的,难得的,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疑。他以为自己会重返荒漠,面前继续拂过栩栩如生燥热的狂风,但其实并没有,他仅仅是来到一个舞台,或者说是剧场?一个男人穿着戏装面着油彩,正对观众娓娓唱来。
在鱼白色的灯光前韩声看了他很久很久,浓黑眼眶中泛着水色的双眸,鲜红的棱角分明的嘴唇,粉底铺得密实均匀的刷白脸颊,他觉得那传情达意的眼神在追随自己,仿佛他认识自己,又或许,每位观众都觉得如此?一个好演员的特殊魔力?唱词字字分明但对韩声没有任何意义,就象淌过青石板即刻散去的水痕,可是当灯光大亮,人群沸腾,观众拥至台下献花,韩声却依然没有离去。
突然他就开始追随了——姑且把那称之为追随吧,在不再有水银灯的舞台上,在隐约可见凹陷乐池的隐晦光线里,空无一人,万籁俱寂,他居然向乐池石膏白色的阶梯径直走去,很奇怪他其实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那是一条死路——一个不大的池子而已,能通向哪里呢?可是他却走了好远好远,一直走到头上脚下前方后方都是雪白的墙壁,就象他事先便知那狭窄的空间会为他悉数裂开成为一个无限拓展的通道,并幻化出无数镶着黑边的几何形状。路途越来越逼仄,狭窄,甚至透出一股狰狞,仿佛一幅怒视他的面目。但是停不下来——又怎么停下来,难道退至原路?
在梦里他甚至没想过要回头看一眼。
最后他是被活活累醒的。用了好几秒回味从焦灼中脱身而出的欣慰。今夕何夕之时,转脸看见侧身睡去的肖陌,裸露大半个背偎在墙边,肤色比陈年的墙还白,没有动静,甚至没有呼吸声。象幅主题不明的照片,又有种半纯净半恶趣味的美感。
这画面很有诱惑力。韩声在那背上亵玩了一阵,后颈与这里俨然两种肤色,一颗暗红的痣就落在楚河汉界般的地方,奇妙又略显诡异。他莫名兴起,但肖陌已经醒了,躲闪着道:痒。
韩声停在他耳边:你好像瘦了点儿。
顶着韩声滚烫的呼吸肖陌转过身来,垂下眼帘。纯白的脸蛋,有点嘟但唇线分明的嘴,神情透出充沛睡眠后的满足。韩声端详问:饿了么?
肖陌笑了笑,哪方面?
二人迎头接吻。水滑的皮肤。美妙的臀部。灼热的等待造访之处。最平常但也最奇异的器官。类似种种字眼标识,一一跳入脑海。他仔细凝视眼中情潮涌动的肖陌,对方在最后难耐地全身贴向自己。
韩声忽觉饥渴万分,仿佛已别离这热血游走的□□很久很久,久到简直不需要过程就可以喷泄。
撕开窗帘,灼人的阳光铺进床沿,满室粼粼光波,知了狂嚎,跟间或的鸡鸣狗叫疯窜于残夏不透风的天网。韩声翻过身倒在刺眼的眩白前,低声说:坐上来自己动。
肖陌略有迟疑:你确定?
韩声说:废话,快点儿。
他看见天花板上横着道细小的裂缝,肖陌的脸就悠忽出现在那里。表情懒散掺杂一点戏谑。漂亮的眼睛。线条长而柔和。不大不小,不深不浅。象两块上了茶色的玻璃,从闪烁的阳光里投来一阵凝视。在这终日开着空调的房里,热度通常赶不上亮度,直到此时。因为那眼神慢慢不一样了。接着空气也不一样了……然后天色也不一样了。
真他妈的,太爽了。
肖陌说他要休掉今年能休的所有假。“我能暂时住这儿么?”
韩声正在厨房挥汗如雨,他说到这地方来休假?这地方有什么好?
肖陌说:没来过嘛,我觉得还不错。我还有同学在这儿。
噢?
韩声瞥了他一眼。斜倚在厨房门口,衬衣没系好,表情好像已经进入了休假的状态。
没想到你竟然在这有套房子。
韩声笑了:突然觉得我财力深不可测?
肖陌平静地说:我知道是你爸妈留给你的。
韩声无言以对,只好继续摆弄鸡翅。
肖陌说:对不起。
韩声摇了摇头:徐伟告诉你的,对不对?还知道了些啥?
没啥了。知道你辞职了,你们老板大发雷霆。
韩声又笑了: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惊怒交加。
他以为我要跳槽。
其实呢?肖陌看着他。
其实我只是想休息一下。韩声把油浇上。
哦,和我一样么?
估计休得比你长。
肖陌没说话,走进来帮他拣空心菜的叶子。
韩声哑然:你还会拣菜
肖陌嗤笑:不然呢?我哪点让你觉得我不会拣菜?我还会炒菜呢。
他抬头看了看韩声,两人都笑了,肖陌露出雪白的牙齿:不过水平一般。
韩声说:娇生惯养的小儿子。
肖陌撇嘴:最小的孩子不一定得宠。尤其我大哥那么优秀。
韩声笑了下:有哥总比没哥好。
鸡翅淹在啤酒汁里嗤嗤作响,韩声仔细地一个个翻着面,感觉到肖陌从后面抱住他。惊了一下,说:怎么了?很热。
肖陌说:我好像很不会说话?
他在变相地撒娇,意外也让人怦然心动。但韩声还是面露不屑:去去。矫情。
很热,放手。
真的热……
放不放,鸡翅糊了啊。
……
肖陌端详着饭桌上的鸡翅:挺不错……想不到你最擅长的竟然是厨艺。
韩声皱眉: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文章写得不行,还是厨艺不佳,还是床技二流,还是…..
肖陌说:我是在想,白吃白住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得付点房租啊。
韩声一口咬过那只鸡翅:不用了,就把□□抵押给我吧。
肖陌竟然点了点头。可以,短期的。
在水蓝色的光线里,韩声又梦见了那个舞台,梦见了那场戏,梦里他告诉自己,那是黄梅戏,为此白天他特意上网查了好久,他听了半天,确认自己实在不够喜欢黄梅戏,但梦里他却听下来了——虽然那唱得也不怎么好听。
不仅如此,他还在梦里热烈地鼓着掌,满怀着一种“我是你的粉丝”般的爱慕凝视着台上的男人,那男人夸张地捧着花用洋派的挥手向观众致意,偶尔给他波光粼粼的一瞥,他深深地记下,顿感情意绵绵。
这种感觉挺新奇的,韩声醒来对着天花板想了会儿。肖陌刚巧下楼买早餐去了,和一个人同居的麻烦之一就是不能这样长时间对着天花板发呆,除非你的同床伴侣压根不在意你,否则他们一定会探头过来问:想啥呢?所幸肖陌去了半天,韩声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迷路了,难道是流连风景?在这样阳光已经炸毛般沸腾的早晨?
韩声坐起来从窗户向外望去,一条寂静的水泥路,当洒满月光的时候,这里通常显得无限诗意,而当洒在这里的是夏日阳光,往往就微带隐忍的戾气。不过,这样的寂静好像有点奇怪,仿佛群鸟出巢而只有自己落单,虽然仔细看,那三颗柳树依然是柳树……灌木依然是灌木……围栏依然是围栏。
韩声又躺了下来,沉浸入昨夜餍足后的慵懒,当脑中穿插着肖陌的裸体与一系列呻吟喘息即将再次入梦,他却突然被一阵心悸弄醒,就像昏迷的人被当头淋下一盆冰水。
他紧紧盯着头上的天花板。闭上眼睛,睁开。再闭上,又睁开。
床头的钟滴答滴答响着。他认真地对自己确认此刻是清醒的,而并非是在曾经水蓝色的灯光里,或者氤氲丛生的不知名处。那已经洒在床沿的阳光,那空调扑在胳膊上的丝丝缕缕的凉意,那没法琢磨的无色无味的寂静,都不是假的。
但是那道在高潮时刻被肖陌挡住的不大不小的天花板上的裂缝…..
真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