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魂而肥》木由水生

7、有所思 黑沉沉

　　黑沉沉的夜幕下，放眼望去尽是蛰伏的黑影幢幢，矮小的建筑无边无际地延伸开来，直到被四面环绕的大山所阻拦。小城的路灯寂寞地独守清冷的街道，十几米一盏晕黄只能堪堪勾勒出些许路面和两边早已关门休息的店铺，还好月色晴明，能够大概勾勒出阴影里的东西。

　　容青踟蹰地走在老旧的水泥路面上，已是深更半夜，大街上人影稀疏。脚步一顿，左手边的道路漆黑一片，路灯似乎已经坏掉。

　　她循着道路走入黑暗中，微弱的月光下只能依稀看见两侧的平房，二三层楼高。终于，在第三栋停下，她抬头看着第三层最右手边的那一家，门上留着的幽幽一盏灯，在这四目可及的黑暗里如此的微弱，却坚韧。

　　四周的空气突然凝滞了一般，温度开始骤降，只觉得阴气森森，瘴气丛生。那一丝微弱的明光也被压制了般，被黑暗渐渐吞噬着它所照耀的地方。

　　容青的眼睛蓦地睁大，空旷的街道上突然多了许多东西，只见一缕缕黑气幻化缠绕，仿佛活物般腾挪移动，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散发撩过脖颈，容青猛地屏息，只觉浑身都是鸡皮疙瘩，还没待她回头，那罪魁祸首就轻缓地飘到她面前，仿佛带着些许疑惑，盘旋弥散。

　　一声尖啸在她耳边响起，那团黑气突然浓成一簇，想要扑向她，却仿佛被人扯住了尾巴，停在容青的脸前动弹不得。

　　她捏住那浓的仿佛有了实体的黑气，食指拇指间轻轻揉搓了会儿，那黑气竟然像人一般痛苦地呻吟。她撕下一块黑气，放入口中，随即又吐了出来。

　　容青再一用力，那黑气竟被捏成了黑色的汁水，不复当初。

　　街道上刚才还四处乱窜热闹无比的黑气顿时停住，然后疯狂地横冲直撞，就像楼道间猛烈的风，发出呜呜的鬼鸣声。那些黑气相互纠结缠绕，越来越大，直到黑压压地一片堵住了那本就不够宽阔的巷道口。

　　容青转头跑进眼前的民居楼，感觉得到身后黑云压城般的大军，裹挟着深沉到寂静的杀意与吞噬一切的混沌而来。

　　二楼，三楼，脚步突然一个踉跄，那些黑气已经越累越高几近凌空于眼前，手腕粗的一股股藤蔓般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狠命地抽打着脚上的东西，竟叫她挣脱了开来，四肢并用跌爬到那盏亮着灯的门前，“啪”“啪”地用力地拍打着脆弱不堪的铁门。

　　回头看，那些东西似乎有些畏惧，气势并没有方才那么凶猛，却依然蠢蠢欲动。

　　容青抬头看向铁门上方的横联，有些老旧的红纸黑字，下面悬了张隐隐泛光的黄符，写着看不懂的符文。

　　“青青，这是在庙里拜过的酥饼，吃了它保佑你爸爸妈妈早点和好，身体康健。”

　　“青青，这是我找主持开了光的玉佩，你戴在身上，保佑你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

　　“青青。。。”

　　她的脑海里闪过些琐碎的画面，寒冬的清晨，天还没亮，外婆已背着要供上的香火，深一脚浅一脚地登上山腰的寺庙，跪在老旧的黄蒲团上，虔诚地祈福。

　　她们家所有人都不信佛，爱吃肉，活得恣意妄为，唯独这个在年轻时就给人当童养媳被婆婆公公驱使，成婚后又被丈夫抛弃独自抚养几个孩子长大的老人，吃了一辈子的苦，到了可以享福的年纪，还要吃斋念佛，为他们减轻业障。

　　她是外婆最喜欢的外孙女。外婆一手把她带大，直到她念初中被母亲送去贵族学校，离开这个古朴的小城。

　　整座城里，都是她的回忆，她的童年。

　　幼儿园时，每天放学，都是外婆站在绿油油的铁门外等着她，然后禁不住她撒娇，给她在角落里的老妇人那儿，买个插着小纸伞的蛋糕。第一次走丢迷路，也是在中心广场那儿，不到三岁的小人儿，竟然自己迈着小短腿跑到了几百米外的广场，还拐带着比她大两岁她的表哥一起。还有那家卖零食的小铺，卖的都是些三无食品，便宜的辣子花花绿绿，一元钱可以抽一次的大礼包，还有特别受欢迎的卖糖人的手艺人。

　　这些鲜活的记忆，就像这座城一样，沉浸在夜幕里，迟迟醒不来。

　　她感觉得到，那团黑色里，蛰伏着可怕的东西，像是看着瓮中之鳖、困境之徒般欣赏着她的惊慌失措和绝望。

　　面前的门始终没人开，她也走不进去。

　　她突然想起来，外婆过世的那个夜晚。

　　她错过了外婆的最后一面，因为母亲让她以学业为重，不告诉她外婆的任何近况，直到最后一通电话打过来。

　　冬天的夜里别外寒冷，一个人攥着几十块钱到处找回家的黑车，已经不记得辗转了多少趟，躲开多少不怀好意的眼光。只是还是来不及。

　　那时候的她只是遥遥看着门口的那盏，外婆常为她留的灯，泪水就莫名其妙地往下掉，怎么也控制不住。她站在外面吹着刺骨的寒风，身上心里冷得已经没了知觉。她不敢跨进这扇门，里面传来的是外婆经常放的歌，那个庙里送的简易的收音机，不停地唱着南无阿弥陀佛。

　　再也见不到外婆了。再也吃不到外婆炒的土豆了。再也没有人在后面追着她说女孩子家要秀气了。

　　永远地，错过了你。

　　外婆，救救我。

　　门上的黄符光芒大盛，瞬间围住了趴在门口的容青，其光之耀眼刺目，仿佛利剑般割裂了浓墨的黑气，随后又很快吞噬了那剩下四处逃窜的，那光却并未停歇，一点点扩大，膨胀，像是要吞没目之所及，夺回颓败的荒芜之地。

　　一个寒战，容青睁开眼，看到头顶悬挂的蚊帐和天花板。身上的棉被已经被踢到床下去了，阿夏轻轻打着鼾，严妍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不成语句的喃喃声，然后是咯噔咯噔的磨牙声。

　　她爬下床，抓起被子一个托举丢回床上。

　　“咕噜咕噜”容青仿佛听到自己的肚子又在叫。好不容易睡着了就感觉不到饿，现在一觉醒来却再也没法视而不见。

　　容青拿起手机，借着屏幕幽幽的光，摸索着穿上了衣服。

　　她爬上了顶楼的天台，深更半夜的寒气湿重，温度低到眉毛上马上就可以结出霜花似的。她却仿佛没有感觉一样，俯瞰着这宁静的宿舍区。再把眼光放远，就是混在校园区内的商业街，还有非校方的建筑区。

　　月黑风高夜，街头小巷却暗潮涌动。

　　容青微微眯起眼睛，盯住着那轮廓模糊的一团，伸出手在虚空中遥遥抚摸着。

　　她转过身，像猫一样优雅迅速地下楼，来到宿舍门口，顶着那被锁上的门，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只见她捏住铁门上的锁，轻轻一转，铁门悄无声息地划开弧度，恰容她一人通过。

　　容青越走越快，直到最后小跑起来，终于来到方才所见的街头，走入两旁的小树林中。

　　看到树顶上那躲在枝叶间的银光，容青轻轻地笑出了声。

　　那荧光仿佛害怕般抖了抖，爬的更高了些。

　　她将手掌贴在树干上，闭上眼，脑海里就出现了另一个世界。

　　星星点点的光芒组成了各式各样的形状与图案，而她的手掌所及，便是一束流动的银带，顺着天空的方向流动，那不属于其中的一团，摇摇欲坠，紧紧攀附其上。

　　她拨弄着那些流动的星点，像是编织一样抽出几缕又放回几缕，直到那银带随着她的心意改变方向与形状，让那东西一个不稳掉落下来。

　　容青一个箭步冲过去，在那玩意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了它。

　　她迅速吞下那团荧光，拍拍手上的灰，满意地抚了抚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