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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我和他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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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在出了咖啡厅大门的时候见到了他。
五月的风起,把夕阳的余晖吹散在路面上,脚下橙黄碎碎,像是梦幻中通往天国的坦途。
突然,想起刚才咖啡厅里那个阿林在离开座位前愤愤的一句结束语,“于向晚,我祝你们这对狗男女能够‘白头到老’。”又是一朵笑自唇边绽开,“白头到老吗?”
“怎么了,小丫头,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他无声无息的从路的对面走过来,只是眨眼之间,他就已经把我揽在了怀里。
身后熨帖过来的温度,一如他全身黑衣黑服的阴鸷。
“嗯,没什么,”我摇着头,开怀而肆意的笑着,将整个身子彻底偎在了他的胸膛上,“只是,难得听到一句合心意的祝福。”
“哦?”他低下头,那双曜石般黑漆的眸子就那样看着怀里的我。
“狗男女!”
很显然,他眉端蹙起的小川表示他并不理解这三个字不甚荣耀的组合在一起让我如此愉悦的原因。
“你和我,狗男女。”我哧哧的笑着,“我很喜欢”。
“是吗?……你喜欢就好。”说着,搂在我腰间的手更是紧了紧。
我肆意开放的笑意就是在他这句话结束之后凋谢的。那般爱宠又无奈的语气让我一下子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连我自己都不愿去回顾的那一个自己。
他是我的男人。
我在四岁孩童的时候就已经向周围宣誓过我对他的所有权。
也许你会笑言一个四岁的女娃娃懂什么叫男人,就算早熟也实在是太早了吧!可是,这也许就是我的悲哀。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并不如肥皂剧中男女主人公邂逅的美丽,确切的说是相当诡异,因为那是在医院停尸房冰冷的走廊上。而一墙之隔,躺在冰冷的门扇里的,是我的父亲已经惨白的躯体。
时至今日,记忆中的父亲,早已没有了清晰的模样,但是,每次我混迹在这个城市的夜店里、吧台前,双眼微醺,脸色酡红的轻轻摇晃着玻璃杯中猩红的酒液时,我就知道,如此嗜酒的我还是继承了我那个酒鬼父亲的某些优良基因--虽然,我实在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因为不愿意承认,所以我从不开车。在今天这样一个“碰碰车”游戏盛行的年代,我宁愿把我的命交给陌生的司机大叔,也不想像我父亲一样仓惶的死于酒后醉驾。
隐约记得,那天,在医院停尸房外,四岁的我和母亲并肩坐在走廊上那张褪了色掉了漆片的长椅上,头顶上是同样陈旧略显幽怨的白色灯光。在那样灯光的照射下,我清晰的看见旁边的母亲脸上映下的一大片青色。
良久,就在我枕着长椅一边的扶手昏昏欲睡的时候,母亲突然像是陷在梦里般嘤嘤呓语:
“我们是在工地上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他裸着上身,脖颈上垂着条黑不溜秋的白毛巾,全身被汗水打湿像是刚刚淋了澡一样,别提多狼狈。可是,当时,我就像是着了魔似的,把他看在了心里。呵呵,那个时候他是他们一群小伙子里最帅的一个。”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脖颈间还留有昨天晚上父亲酒后对她施暴的痕迹,经过一夜,那五指印在她瘦削而贫瘠的锁骨上更显得射目。
父亲消失的生命让她生出了源源不断的眷恋,这些眷恋又让这个被生活磨的凌厉的女人柔情似水--女人们说到底就是贱在这里,也美在这里。
虽然那时我并不甚懂母亲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就是在她的神色中笃定了一个事实:父亲终于不会再回我们那个家了。
我颇为庆幸的学着大人的模样长叹出一口气。
然后,就在睡意因鹊起的神经而全消的同时,我看到了他--一步一步将“父亲”引入了我看不尽的黑暗中。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只单纯的很感激这个把父亲带走的人。
“你是天使吗?”孩子的瞳孔永远比你想象中的要纯粹。当我追上他快要消失在走廊楼梯口的身影时,我终于伸出手扯住了他黑色的衣角,仰着头笑的一脸灿烂,就好像,真的看到了天使的光环。
显然,他并不习惯“天使”这个称呼。身子倏地一顿,回过头怔怔看着他身后的小家伙。
那个时候的我只觉得他眼睛中的黑色是流动的,连他身上的黑色风衣都随着那波纹在流转。柔软的不可思议。
除了我的老外婆,我从来没有再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这份柔软。于是,我更加笃定的加了一句,“你是我的守护天使!”
‘守护天使’还是从我老外婆讲的故事里听到的。那个时候,仲夏夜,星璀满天,我躺在外婆家院子里的竹床上,外婆搬着张老旧的“咯吱”直响的藤椅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摇扇,一边替我扇着风,一边讲着天使的故事。所以,在四岁的我的思维里,把天天都恶狠狠打骂我和母亲的人带走,就是做了一件极大的好事。
“小丫头,我可不是什么天使。”虽然并不想破坏一个孩子的美好憧憬,但是,却有必要让她知道,要懂得畏惧她生活中的某些人、某些物,比如他。“我是从地狱来的。”
“你骗人。你长的这么好看,一定不是从地狱里出来的……嗯,你没有长着牛的脑袋。”我顺着我从大人们口中得来的结论满腹认真的否定了他。那个时候,我很自然的以为所有从地狱出来的不是牛头就是马面,再不然呲着尖牙、吊着长舌。
“好孩子。”好吧,他承认,对上一个人类小孩他还真是一筹莫展。
“我喜欢你,我可以做你的新娘吗?”
“新娘?哦,不。”天,真想看看这个小家伙的小脑袋瓜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是嫌我太小是吗?”四岁的我有着自己独特的逻辑,“你放心,我会乖乖等着你的,在你来娶我之前,我决不会被那些流着鼻涕虫的小男生骗走的。”
当我拍拍小胸脯保证十足的说出这些话时,明显没有打动眼前的人分毫,“还是,你嫌你配不上我?”我歪着小脑袋,思考半天,再次语出惊人。
“哦?”他终于肯半蹲下来,视线和我齐平。
这样的动作无疑给了我极大的肯定,盯着那双眼睛我很是大方的解释道:“等我长大了,你就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就和邻居家天天躺在床上的老爷爷一样,不过,你放心,我始终不会嫌弃你的,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的眼睛。等我到了足够嫁给你的年纪,无论你老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眼就认出你的。所以,别想着避开我。你就准备我花轿等着来抬我就好。”
“哈哈,小东西,好啊,等你长大了,某一天,我一定会把你接过来的。”
……
如今,我已经是二十四岁,他却依旧是我四岁时的模样,时间在他的身上停住了,或者说,我忘了--
死亡根本就不曾畏惧过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