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文：只有开头》顾子木

13、第一章 第一个外星

　　闪光灯亮成一片，红毯旁挤满了举着电子话筒和光子摄像机的地球记者，孤儿院的外围则列满了亚斯星人的悬浮式战车，数十位亚斯高级军官身着英挺的黑色制服站在红毯中央，那一枚枚冰冷的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如他们完美而冷漠的脸庞。

　　十几个孩子怯生生地站在红毯的尽头，规规矩矩地排成了两行，像是两排发育不良的小树苗，在风中颤颤巍巍地发着抖。没有人发现，这小小队伍的最边上缺了一个角，本该站在那里的乔薇此刻却在远离红毯的杂物堆旁边。

　　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小黑裙，戴着一双连臂白手套，脖子上挂着一根廉价的硅晶项链，正将半个身子掩在巨大的金属箱后，好奇地打量着站在红毯最前端的那个来自亚斯星的年轻少将。

　　几乎所有的话筒、相机、摄像机和目光都聚集在他一人身上。这个年轻人有着亚斯星人特有的苍白皮肤和檀黑短发，唯一不同的是纯血亚斯人都有一双冷漠的黑眼睛，而他那薄薄的眼皮之下，却是一双慵懒漂亮的翡翠般的绿眼睛，疏离、散漫、带着似有似无的嘲讽意味。

　　乔薇认得他，他叫蒂奈，三月前他成为地球的继任总督时，这个英俊军官的全息影像遍布了整个地球。他的真人比全息影像更年轻也更俊美，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座雕刻完美的神像。她曾无意间听到院长夫人与朋友谈论过关于这位蒂奈少将的小道消息。

　　她们说蒂奈少将是亚斯星的新任执政官的私生子，他的母亲则是一位来自兽星的外交官。乔薇年纪还小，并不太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少将”、“执政官”……“外交官”对她而言都是太陌生难懂的词，但直觉告诉她，“私生子”并不是一个好词。

　　不过这并不妨碍乔薇对这位新上任的地球总督产生好感，在她的眼中，蒂奈少将长得比孤儿院中最漂亮的男孩还要好看，她喜欢他漂亮的绿眼睛，那让她想起自己曾经的宠物，一只脾气古怪的绿眼黑猫。孩童的世界很单纯，俊美的外表和一双漂亮的眼睛就足以唤起纯粹的好感，无关地位与身份。

　　就在她看得聚精会神时，身后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你在干什么，小女士？”

　　是经过翻译器处理的，字正腔圆的中文，低沉而悦耳，带着微微的笑意。

　　出乎来人的意料，穿着白衬衫小黑裙的小女孩并没有慌慌张张地跑开，而是很自然地转过身来，扬起一张小脸，用认真的表情回答，“我在看蒂奈少将。”像是学生在回答老师的提问般一板一眼，正经得惹人发笑。

　　来人是个黑发黑眼的亚斯军官，听到小女孩回答后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为什么要看指挥官呢？”

　　乔薇笑起来，明亮的黑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他长得很好看。”那两颗尖尖的犬齿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头天真的小母狼。

　　哪怕是眼光再苛刻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乔薇是个小美人胚子。这小姑娘有一双会笑的眼睛，五官似是按照最严苛的标准精雕细琢出来的，挑不出一丝瑕疵。

　　来人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乔薇柔软的黑发，笑吟吟地道，“院长夫人跟我说，半月前来得那批孩子中有一个叫乔薇的小女孩，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是一杯玫瑰奶茶上浮着的泡沫，又甜又软，讨人喜欢。你会不会就是那个奶茶一样的小女孩？”

　　没有一丝羞涩，乔薇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又将手背在身后，仰着头好奇地打量他，“你知道我的名字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这不公平。”她的神情目光以及背着手的姿势都充满了少年老成的意味，像个小小的老头子。

　　来人被她逗得笑起来，“你还小，不懂得什么才叫真正的不公平。”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忍笑介绍起了自己，“凯文，来自亚斯星，是蒂奈少将的秘书官，很高兴认识你，小奶茶。”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凯文叔叔。但我不叫小奶茶，你可以叫我薇薇，院长夫人就是这样叫我的。”

　　“薇薇不好听，还是小奶茶惹人喜欢。”凯文含笑逗她，“还有，小奶茶，你该回到你的朋友身边了，院长夫人在找你呢。”

　　乔薇露出了懊恼的神情，立刻转过身朝孩子们站的地方跑去，小黑裙在阳光下扬起漂亮的弧度。

　　她跑得很急，却还记得转过头朝他挥手再见。

　　来自亚斯星的秘书官并不明白挥手在地球风俗中还有道别的含义，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边朝自己摇晃着细白的小手，一边没头没脑地撞上了正往红毯尽头走去的蒂奈少将。

　　如果乔薇再大上个十几岁，那么以讨厌女人著称的蒂奈少将十有八成会拎着她的后脖子将她甩开，但是现在的乔薇还是个真正的孩子，一张标准的小美人胚子脸上带着婴儿肥，站直了也比他的小腿长不了多少，小小软软的一只，完全没有任何女性特征，用亚斯星人的话来讲，她还是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地球幼崽，正处在性别界限模糊不清且毫无意义的年龄。

　　蒂奈少将停下向前的脚步，略带不悦地低下头去，准备看看这没头没脑地撞上自己的地球幼崽到底是圆是扁，却恰好同乔薇慌张抬起的目光撞上。

　　这个地球小姑娘天生会笑的眼睛在此时帮了她一把。有些人就算唇在笑眼睛也很冷漠，但有些人的眼角就是不笑的时候也斜斜上挑，看上去永远像是在朝人微微笑，在自己并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讨人喜欢。乔薇很幸运，她属于比较罕见的后者。

　　蒂奈一怔，继而饶有兴趣地打量她。

　　亚斯星太空七部的全体军官都知道，他们的最高指挥官蒂奈少将是个任性肤浅……不，格外注重外貌的上司，他对于长相有着极为苛刻挑剔的要求，相貌处于“中上”或者“中上”以下层次的，哪怕能力再强背景再深他也拒不起用，原因是“看着恶心”。而若长得赏心悦目，不论种族不问年龄，只要不是女的，就算是人妖他都乐意提拔。这直接导致了他麾下部队的整容率高达32.85%，注重自身容貌的程度直追靠脸吃饭的星际明星。

　　而此时此刻，蒂奈以挑剔的目光将乔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竟然极其难得的没有在这只地球幼崽的脸上找到任何看不顺眼的地方，不禁诧异地挑了挑眉，并且发自内心地感到不满意。

　　是的，不满意。太空七部最高领导层都洞悉同一个秘密，这个幼稚可笑的……不，精益求精的指挥官从来都以在别人身上挑刺找茬为乐，如果在一个生物的身上找不到可以讽刺嘲讽的地方，他就会浑身不适。

　　不过很快，这位‘精益求精’的指挥官就满意了，他发现这只地球幼崽戴着一串廉价而可笑的硅晶项链。考虑到在地球媒体的面前，嘲笑他们的幼崽是极其不明智的行为，因而蒂奈只是习惯性地抖了一下掩在沉黑军帽下的兽耳，暗自腹诽了一句：活像拴着根狗链。

　　院长夫人正忙于应付记者，远远地瞥见这边情形，立刻扬声道，“薇薇，带客人到接待室坐一会，我立刻就来。”

　　乔薇乖巧地点点头，偏着脑袋看向蒂奈少将，小大人似得道，“请跟我来。”说罢转过身，走在前面领路。

　　凯文笑吟吟地走到蒂奈少将身边，看着乔薇瘦瘦小小的背影道，“很有趣的地球幼崽，您不这么认为么？”

　　蒂奈完全不理会他的笑脸，只冷冰冰地瞥他一眼，“这个无聊的访问到底有什么意义？往日的这个时候我应该早就回到了母舰上，在专属躺椅上享受按摩和兰尼酒，而不是在这个到处散发着穷酸味的地方跟一群地球幼崽面对着面干瞪眼。”

　　面对直属上司的责问，圆滑的秘书官仍旧带着完美的微笑，选择性地忽略了后一句牢骚，只针对前一句耐心地解释，“这是地球风俗的一种，地球人把这种访问称为‘首长到基层指导工作’，似乎借此能够表现您平易近人、亲切和蔼的一面。”略微停顿了一下，他继续微笑着道，“就属下的研究表明，明日的地球媒体就会刊登以《新任地球总督蒂奈少将到孤儿院慰问》为题的新闻，内容大致会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孤儿院全体对新任总督来院指导工作表示热烈欢迎，二是新任总督对孤儿院近几年的发展给予了高度评价。”

　　“你竟然觉得我有平易近人、亲切和蔼的一面？还有，什么叫做指导工作？你是从哪儿看出我在养幼崽方面有所造诣的，我能指导他们如何喂奶？还是能指导他们如何给幼崽换尿布？”蒂奈少将习惯性地挑了属下的刺儿后又看了看前方那两排站得战战兢兢规规矩矩的地球幼崽，嫌恶地皱了皱眉，“这就是他们的热烈欢迎？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站在这里是为了等待枪决。”

　　向来温文尔雅好脾气的凯文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指挥官，您担任地球总督已经有三个月，但您为这颗星球所作出的唯一贡献就是在那个叫做意大利的地区一次性订做了三千套晚礼服，在极其微小的程度上拉动了地球经济增长……身为总督该承担的职责您可曾履行过一条？部分地区军队的暴动是完全由大副出面平息、与各国首领接洽的任务由外交官全权接管，行政律令的改动颁布由属下一力承担，您除了每天在衣帽间试礼服、在独立餐厅找厨师长的麻烦、到生物研究所打扰研究进程以外，还做了什么真正有意义的事？如果连这种只需要露下脸就能够完成的最基本访问您也要发牢骚的话，那我会在今晚之前向您提交辞呈。”

　　蒂奈少将沉默地听完了属下的指责，面上看上去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然而掩在军帽下那双尖而柔软的兽耳却在轻轻一抖之后，不易察觉地往下低垂了些。

　　凯文秘书官无论何时何地总是端着一张温文尔雅的笑脸，但是当他真正恼怒的时候，就连一向刻薄毒舌的最高指挥官也不敢掠其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