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殇》董小染

3、夕槿 翌日，黄莺

　　翌日，黄莺鸣翠，清风拂帘。碧笙独自坐在窗前，苍白的脸色写尽疲惫。
　　“笃笃”两声，若曦推门而入，端着一碗莲子羹：“吃些东西吧。”碧笙点了点头，漠然坐了下来。
　　“身体好些了吗？”若曦担忧地看着碧笙苍白的脸。碧笙仍然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一句话。散乱的发丝垂落下来。青丝包裹脸颊，冰冷中更添一分美艳。
　　若曦很无奈地咧了咧嘴：“能不能说说话啊？别这么冷漠，好吗？”碧笙顿了顿，并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吃羹，姿态优雅自然。若曦也未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碧笙。蓦地，碧笙脸上浮现一丝绯红。若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咳咳两声：“那我就先走了，你安心养伤吧。”言罢推门而出，正要关上房门时，听到轻轻的一声“恩”。虽然声音轻如蚊呐，但还是传入若曦的耳中。微微一笑，悠然离开。
　　接连几日，皆是如此，只不过碧笙的表情，已有丝丝暖意，看着少了几分冷艳，却增添了几分素雅。
　　第五日，若曦离开时，碧笙淡淡说了一句话：“能等一下吗？陪我说说话吧。”若曦止步，回眸一笑：“恩。真的等了好久了呢。”
　　屋顶，两人坐在一起。望着空中纷飞的柳絮。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从小，父亲酗酒，喝完酒就打母亲。直到一天晚上，母亲一怒之下杀死了父亲，鲜血充斥着那个夜晚。后来母亲就一去不回，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后来我一直在江湖上流浪，受尽了磨难，自己不断地想要变强。但是，一个女孩子的流浪……你也懂得。每次生死交接，即使受伤也只能自己舔着伤口。我不断变得更加冷漠。冷若冰霜，漠如雪薇。
　　“颜瞳，是一个影响我的人。那次，我与一个小行会动手，他们人太多，我受了很重的伤。在我都快要绝望的时候，她救了我，并邀我入榭。她告诉我，既然这天下负心之人如此之多，我们就应该对他们更加冷漠。而我的冰冷，可以帮助她获得这武林的尊位。我们可以杀尽天下负心人，但却不能只知杀戮，肃清尘世。她曾立‘七杀’：
　　不忠不孝之人，杀！
　　不仁不义之人，杀！
　　不礼不智不信人，奉天之命杀杀杀！
　　“我加入听香榭，并被她封为左护法。在血腥与杀戮中度过数年，愈发觉得自己背离了我的初衷。这只是一味的杀戮，而不是所谓的清世！那时候的‘七杀’已经变成了一张废纸，榭里的人们四处挑起争端，恃强凌弱，甚至她们使用傀儡虫，蛊毒来控制世人之心！我很迷惘，也开始变得优柔寡断。颜瞳她察觉到我的异常，很少让我出去执行任务，甚至都快到了限制我的行动的地步！直到最后遇见了曼殊，我心里的防线终于崩溃了，我决定要放手一搏，就算逃离不了组织，也一定要让这样的女孩逃脱她们的魔爪！咳咳咳……。”
　　碧笙情绪过于激动，不禁咳嗽起来。她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似乎想要将半生的压抑全部倾诉出来。将头埋进膝间，不停地喘息。对于她来说，回忆起在榭中的那种煎熬，是一种巨大的苦痛。如今的她，在这内心的压迫之下，已然柔弱地无法一个人承受这份痛苦。独自一人这么多年，她太需要一个依靠了。
　　若曦慢慢伸出手，将碧笙的头抱着，搂了过来：“别担心。人的一生虽有百态，却能走过相同的时间。现在的你，陷入了自责以及对所作的一种后悔。但是，这段路途你已然走过了，我们不能去否定它们。但是这段记忆的痛苦，我希望你不要再去回想。我们能做的，就是走好我们以后的道路。让我们不要把过去的不幸重压在我们的记忆之上。”
　　若曦伸出手，从后面环着碧笙，靠在他的肩头，对着她笑了笑。目光再次望向远远的天空：“生何欢？死何苦？生为理想而欢笑，死为无生而苦恼。这场浮生，也许虚妄，也许沉重，而对抗这虚无，唯有用我们的双手去创造，去守护。就按照你自己的感觉，走下去吧。所有的一切，只有在结束之后，才能重新开始。”
　　碧笙将头倚在若曦肩头，脸上有一分释然的笑容。双眸对上若曦凝视的目光。真想就这样，一直靠着他的肩，这样坐下去。
　　初生的朝阳将光辉洒下，两人相倚而坐，在晨光中成为美丽的剪影。似乎时间停留在这个瞬间，两人久久相依。

　　岂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碧笙一袭青纱，身姿绰约，风吹衣袂，半舞纷飞。楼阁之上，碧笙一人坐在屋顶，两臂环着腿，头倚在膝盖上，嘴角挂着恬然的笑。
　　真美！若曦暗暗念道。他轻轻走过去，在碧笙身旁坐下。
　　“想什么呢？”若曦轻轻地问。
　　“我想起了木槿花。槿花朝开暮落，但每一次凋谢都是为了下一次更绚烂的开放。相比之下，我们真应该惭愧了。即使能够在下一次开放，也不愿在这一次凋谢。即使凋谢，心也不甘。人，真是可悲的动物。倒不如做一朵素洁的木槿，非春荣秋谢，于时无争，此开彼落，不断更新，正如蜉蝣夕颜，朝生暮死一般。”碧笙淡淡地说。
　　“木槿的开放，就像太阳不断落下又升起，就像春去秋来四季的轮转，却是生生不息。但即使人并不愿凋谢，但他们仍会去做，因为这是宿命，这是永恒，这是生生不息。正是因为这生生不息，构建了这世界的秩序与规则。”若曦悠远地说道。
　　“你……很懂我呀……”碧笙低声说道。
　　若曦笑了，温柔的笑，仿佛能融化寒冰。
　　猛的，若曦捕捉到碧笙话语中的一个词。夕颜。
　　夕颜花，那个傻师妹最喜欢的花。
　　花未开，人犹在。若是花落，何处寻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