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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戏梦红尘花携袖 若你曾经入 ...

  •   桂花酒的浓度并不高。
      若论叶开的酒量,再喝上十坛八坛也不成问题。
      而在这个夜晚,他偏偏被半壶糖水似的桂花酒,醺得双腮酡红,目泛流光,与院子里的沈笑风一搭一唱,大呼小叫,还时不时乐得前仰后合。
      傅红雪生怕他一个不小心从屋顶上滚下去,只能伸手环住他的腰,温言笑说:“叶开,你醉了。”
      叶开仰起头,认真瞧着他的脸,含笑承认道:“是。”
      他的一对瞳仁漆黑发亮,与天上夜色重合交汇,如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不沾染一丝杂质,却清晰倒映着傅红雪的身影。
      傅红雪深深注视着他,似要永远沉溺在这两汪墨潭中:“我也醉了。”
      叶开照旧笑答:“是。”
      说完,攀上他的肩,在他耳畔低声道:“果真好烈的桂花酒!傅大侠一滴未沾,竟也醉了。”
      傅红雪轻浅一笑,也凑在他耳边道:“叶大侠怎知……我醉的是酒,而不是喝酒的人呢?”
      叶开笑得眉眼弯弯。
      沈笑风在底下梗着脖子大嚷:“叶开!快跑啊!酒的主人回来啦!”
      紧接着,又听他的声音渐远道:“诶,书呆子你别拽我!我要摔倒了……丫头!快跟上啊!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被阿延逮着了我可不去救你……”
      傅红雪与叶开相视一笑,旋即揽过叶开的肩,带他点踩房檐轻巧起落,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钟延推开院门,眼前只剩下满地狼藉的酒坛酒壶,外加一个空空如也的大土坑,摇头哭笑不得。

      次日一早,叶开醒来的时候,傅红雪已不在房中。
      小隼静静卧在旁边,见叶开睁了眼,便一蹦一跳跃上他的胸口,低低叫了两声。
      叶开戳戳它:“怎么只有你在?红雪去哪儿了?”
      小隼眼珠子转了转,飞起来落在桌子上,扭头回看他。
      叶开顺着它的动作看去,就见桌上放了一个油纸包,起身下床,打开纸包察看,却是几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包子皮很白,褶儿也捏得好看,托在手上,扑鼻一股又甜又暖的面香。
      叶开摇摇头,敲着它的脑袋说:“我让你找红雪,你却给我找来几个包子,可见,你果然是个小贪吃鬼。”
      他口里这样说,却还是掰开一个包子放在桌上,供小隼啄食。自己也拿起一只叼在嘴里,才披上件外袍,转身推开房门。
      山里的早晨,空气总是清新。
      夜雾已散,虫鸣渐歇,晨风中夹带着潮湿的草木芬芳,嗅之令人胸怀一畅。
      此刻庭院寂寂,四处无声,叶开打眼一望,就瞧见院角竹篱下的两个身影。
      傅红雪挽着袖子蹲在地上,衣摆垂落下来,被残露打得精湿,却犹自浑然不觉,只专心挖着潮湿的泥土,将一株艳红花朵小心移植进去。
      他已忙了许久,身旁一排红花迎风飘摆,端的冶艳妖异。
      白苏正用蓬草搭着一个矮棚,将那些花尽数笼罩起来。
      这花生得也怪,根部长了一个大球,从上面细细抽出几根花茎,每根花茎顶端,俱开着一朵红色龙爪花。花株通体血红,不见半片绿叶,叶开看了两眼,就觉得没什么意思,又移目去看傅红雪。
      傅红雪神情严肃,动作轻柔小心,生怕落了那宝贝花儿一瓣一蕊。叶开见惯了他手舞长刀大开大阖,如此般一身泥泞地侍花弄草,竟也好看得出奇,忍不住一边看,一边轻笑出声。
      傅红雪听到响动,回转过来,就见叶开倚在房门边上,双臂抱在胸前,嘴里叼着个包子,正用一双笑眼望着他。
      傅红雪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笑问道:“包子好吃么?”
      叶开这才咬下一口,嚼了两嚼,点头道:“好吃啊!你要不要尝尝?”说着,将包子举到他面前。
      傅红雪手上沾着花泥,便就着叶开的手,俯身咬在他落口的齿痕上,也依样嚼了嚼,才点头道:“嗯,确实不错,是你喜欢的馅儿。”
      叶开更加开心,又咬了一口,边吃边道:“你何时也这么喜欢吃包子了?”
      傅红雪跟着再咬一口:“从我发现,你真的很爱吃包子开始。”
      叶开心中欢喜,却有些不好意思,当下不再说话,低头专心吃包子。
      傅红雪倒不觉有什么,他为人素来直白坦荡,心中如何想,口中便如何说,见叶开这样害羞,就住了口,专心陪他吃包子。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专心致志”地分享一个包子,不多时,就将那包子吃了个精光。
      叶开拍拍手,正待回房再取,就见白苏捧着一株怪花走过来,对傅红雪道:“傅大侠,先头种的那些尽够了,这一棵移栽的时候伤了根,种下去也活不成,便莫费工夫了罢。”
      傅红雪点点头,将花接在手里,看了片刻,折下一根完好的花枝,放在叶开手上。
      叶开拈住花茎细瞧,只见此花鲜红欲滴,花瓣柔软细长,根根倒披下来,从中吐出柔韧蕊丝。
      好看是好看,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气味也不似其他花朵甜美,倒有些辛辣刺鼻。
      叶开这样想着,又瞥了一眼傅红雪手中的球根,奇怪道:“这是什么?大蒜开花了吗?”
      白苏“噗嗤”一乐,叹服道:“叶大侠,还真有你的!这世上恐怕只有你,会把如此奇花认作大蒜!”
      叶开询问地看向傅红雪。
      傅红雪也是笑意难掩,却仍旧解释道:“这是今早外公差人送来的彼岸花,给你养伤用的。”
      白苏从旁补充:“要说这彼岸花,倒也有趣。开花时节不长叶,长叶时节不生花,花叶永不相见,故得此名。你说奇是不奇?”
      叶开经他提醒,终于想起此花怪在何处,当下耸耸肩,又把花丢进他手中:“奇倒是很奇,不过有什么意趣?红花当有绿叶配,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像它这般光秃秃的,很好看么?要我说,”他说着,朝院中红杏遥遥一指:“这花就比它长得好看,有花有叶,有红有绿,瞧上去多喜庆!”
      喜……?庆……?
      白苏呆住了,他从不知有人宁肯喜欢那普普通通的红杏树,也不待见这妖冶艳丽的彼岸花,理由竟然还是“不够喜庆”?
      傅红雪却明白叶开的意思,当下点点头,看着他意有所指道:“我也喜欢杏花。红花开得再好,若没绿叶相陪,总觉无甚生趣。”
      叶开露齿而笑。
      白苏在旁大摇其头:“你们俩一通挤眉弄眼,倒是全明白了,可我还是不明白啊!”
      沈笑风推开院门,打了个哈欠道:“说你是个书呆子还不承认。叶大侠就是那叶,傅大侠就是那花,这很难懂么?”
      白苏也不接茬儿,直接抬头望望天色,愈发好奇道:“沈兄弟?今日甚早啊?”
      沈笑风拱拱手:“好说好说!奉教主之命,跑个腿儿,前来请人。”
      傅红雪有些疑惑。
      昨夜他赴了孤鸿骍邀约,也依言借了大悲赋,算是了却了与蝶灵教一桩瓜葛,如今对方又遣人上门,倒令他捉摸不透。
      他这样想着,便上前一步,询问道:“不知孤教主相请,所为何事?”
      沈笑风挠挠头,为难道:“嘶……教主没说。不过,他请的也不是傅大侠你,而是……”他说着,转身望向旁边一人。
      傅红雪心头一凛,沿着他视线看去,却见叶开睁大双眼指着自己,一脸的惊诧莫名。

      傅红雪牵着叶开行至神殿,一路无话。
      沈笑风跟在后面,时不时偷瞄一眼,终究顶不住他身上寒意,硬着头皮道:“傅大侠,你不必如此紧张,我们教主你也见过,他很好说话,不会把叶开吃了的!”
      傅红雪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笑风后心一凉,瑟缩道:“好嘛好嘛,当我没说!”
      叶开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扯住傅红雪衣袖道:“红雪,他说得没错啊,我们不必如此紧张。他们教主请我去,又没说只请我一个。反正我是不会与你分开,若他不允,我们不与他废话便是。”
      傅红雪乍听孤鸿骍邀见叶开,直觉他们又在打什么鬼算盘,便定计陪在叶开身边,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掀出多大风浪。
      此刻被叶开一语道破心事,又见他说得轻松,便不忍教他不快,于是按下愠怒,放松神情道:“你说得对,只要我们不分开,就没什么值得紧张。”
      叶开笑了笑,挽住他的手,两人并肩跨入大殿。
      孤鸿骍早已坐在殿上等候。
      眼见傅、叶二人携手而来,不露半分惊讶,只颔首笑说:“昨日与傅大侠秉烛夜谈,未得见叶大侠风采,深以为憾。孤某听笑风提过,叶大侠也是那不世出的江湖豪杰,气度风采不在傅大侠之下,今日一见,果真翩翩俊采风流!有生之年,竟得交两位名震江湖的少年英雄,孤某何幸之至!”
      孤鸿骍很聪明,兜头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傅红雪再生气,也不好伸手去打一个笑脸人。
      何况他的长相,确实不如耶筠讨厌。
      叶开勾起唇角,拱手笑回:“孤教主谬赞了。叶某与红雪区区一介江湖散人,只管住小命不丢已是万幸,何当‘英雄’二字?依叶某看,英雄当如孤教主,统率偌大教派,算无遗策,才是真正的胸有丘壑,才高志广呢!”
      言毕负手而立,笑意盈盈望着殿上,一派的气定神闲。
      孤鸿骍心下暗暗叫苦。
      他聪明,叶开狡猾,更加难得的是,叶开沉得住气。
      他甚至敢保证,若他继续这样云山雾罩地讲话,叶开也能继续云山雾罩地陪他打机锋,打上一整天。
      思及此,只得摆摆手,坦言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孤某有一事不明,想求叶大侠给个答案。”
      叶开笑容不变:“孤教主但说无妨。”
      孤鸿骍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何谓之‘侠’?”
      叶开与孤鸿骍的交集,其实很有限。
      孤鸿骍百般筹谋,只为借用大悲赋,就连早先取他魂魄,也是为了挟制傅红雪,所以照理说,两人之间本无甚纠葛。
      若硬要说有什么,也只能说,那是孤鸿骍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的,一个意外。
      叶开心思通透,如此略加推想,便已猜出其中关窍,当下垂眼一笑,朗声道:“‘侠之小者,济人困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两样,叶开一样也做不到,所以,从不敢自诩什么江湖豪侠。但我自问还算有些风骨,不是自己的东西,纵然再好,也不会去抢,这一点,孤教主大可放心。”
      孤鸿骍听他这样说,暗暗松了口气,笑容里也多了几分如释重负:“叶大侠高义,倒是孤某短见了。说来惭愧,我腆为一教之主,却自幼避居深山,没见过什么世面,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两位勿怪。”
      说完,不待两人回话,便转过身去,对准殿后的雕花图腾,纳首拜了三拜。他举止郑重,神态虔诚,伴随喃喃不绝的唱咒声响,一只巨大的魇夜鬼蝶,自那图腾顶端,渐渐幻化成形。
      这只巨蝶,傅红雪不是第一次看到,叶开对它,甚至称得上熟稔。
      然则此前数度相遇,都在迷梦幻境之间,如今身处阳界,仍见它长翅微翕,便将殿内光亮顷刻吞灭,只留翅面一对古怪符文,散发出白森森的冷光,就禁不住遍体生凉。
      “色若漆墨,斑如点辰,通彻阴阳,魇魄拘魂。”
      唯有魇夜蝶王,才当得起《药王真经》这十六字评说。
      蝶王不能察觉众人心底寒意,径自飞至傅、叶近前,又绕着叶开转了两圈,才止住动作,停落在他身旁。
      孤鸿骍站起身,解释道:“蝶王想见叶大侠一面,我不能违背它的意志,故有此邀。”
      叶开煞费思量,也没猜到竟是这样一个答案,下意识地转头去瞧傅红雪,就见傅红雪也一脸无奈地望着他。
      孤鸿骍继续诚恳道:“蝶王要认谁为主,本不是我能左右。孤某勘不破‘名利’二字,便以己度人,推想两位如我一般,反倒落了下乘。”
      叶开笑道:“孤教主是个爽快人,这世上能承认自己勘不破名利的,也不多了。至于这个小家伙,”他一边说,一边抚摸蝶王翅膀,“与其让我做它的主人,我倒宁愿做它的朋友。”
      蝶王双翅温热滑腻,与它诡异阴森的外表截然不同,叶开摸了两下,不觉暗道有趣,也拉着傅红雪的手去摸。
      孤鸿骍听他此言,心中更添敬佩:“勘破名利,这话谁都会说,但真正做到的,我平生所知,唯有叶大侠一个。可见江湖多少英雄豪杰,却只两位能以弱冠之年,扬名天下,也不是没有道理。”
      叶开摇摇头:“若只想扬名天下,倒不必如此麻烦。”
      孤鸿骍长居深山,对外间江湖逸事颇为向往,见叶开肯与他多说两句,愈发起了兴致:“哦?那待如何?”
      “只有三个字,不怕死。”
      “不怕死?”
      “不错。一旦你连性命都抛得下,便没有什么抛不得,怕死的人都怕了你,你就离扬名天下不远了。”
      孤鸿骍拊掌大笑:“哈哈!叶大侠果真是个妙人!照如此说,叶大侠也是个不怕死的人喽?”
      叶开又摇头:“不,我现在怕了。”
      孤鸿骍有些奇怪:“这我就不懂了。你从前不怕死,何以现在竟怕了?”
      “因为,我从前豁得出性命,现在,却豁不出一个人。”
      叶开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借着蝶王翅上幽光,深深凝望傅红雪。
      傅红雪握着他的手,点点幽光映入眼中,显得出奇温柔。
      叶开被他这样瞧着,便不欲再与旁人多话。
      孤鸿骍坐在远处,不见两人情状,还兀自纠结着“怕死”与“不怕死”的问题:“现在既然怕了死,又当如何是好呢?”
      黑暗中,傅红雪一瞬不瞬地望着叶开,代他答道:“那便离了这江湖,从此笑归红尘,一同恣情山水,浪迹天涯。”
      叶开双目灼灼地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若你曾经入过江湖,还能活着从里面走出来,生死、名利,总会勘破一样。
      唯“情”之一字,难勘破,勘不破,最终不愿勘破。

      宝元二年,小满,湘西钟鼎山。
      这一天,日光晴好。
      近午时分,从那层翠堆叠的林间小道上,打马行来两个身着同色衣袍的年轻人。
      在他们身后,遥遥缀着一只白腿小隼,与一架青布马车。
      路不很平坦,马儿行得也慢。
      如此走走停停,不多时,又在一处三岔路口停将下来。
      车帘抖了两下,从里面探出一张略显稚气的娃娃脸。
      他举着个硕大的水囊,一边喝,一边朝前瞄了几眼,对马上两人道:“傅大侠,叶大侠,此去出山,这两条路也都行得,你们随意便好。”
      傅红雪点点头,解下水囊递与叶开,口中叮嘱道:“慢些喝,伤才好,莫着了凉气。”
      叶开顺从点头,小小喝了两口,又将水囊递给他。
      傅红雪接了,也浅浅抿了一口。
      车帘又动两下,白苏从里面钻出来,看着沈笑风道:“沈兄弟,我也要喝水。”
      沈笑风翻着白眼,把水囊丢给他。
      白苏将水囊抱在怀里,假作无奈道:“沈兄弟,你可莫要忘了,孤教主命你‘好好’照看于我,你这样粗鲁,愚兄怎么会好呢?”
      沈笑风却是真正的满脸无奈:“你还敢说?要不是因为你,老子把两位大侠送出钟鼎山,就算齐活儿!现在大老远地直奔药王谷不说,还要给你当牛做马,我找谁说理去?”
      这两人聚在一处,总有吵不完的架。
      傅红雪早已习惯这种唇剑舌枪,当下不作理会,只遥望面前两条去路,对叶开道:“沈笑风说,这两条路都可出山。”
      叶开依言朝前看去,就见右边一路宽阔平坦,道旁草木葳蕤,满目苍翠。左边一路却煞是曲折幽深,夹道杏花满树,入眼灿若云霞。
      傅红雪收回目光,转而望着叶开笑道:“我敢打赌,叶大侠喜欢的,必然是左边那一条。”
      叶开眨眨眼,学着他的样子,意有所指道:“当然。绿叶生得再好,若没红花相陪,总觉无甚生趣。”
      傅红雪会心一笑,也学着他的样子,理直气壮道:“不错。绿叶当有红花配,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依我看,”朝那杏花林间遥遥一指,“此处有花有叶,有红有绿,甚是喜庆。”言毕,笑望叶开。
      叶开笑意难掩,垂眼咬了咬下唇,才接口道:“不知傅大侠可有兴趣,与我把臂同游呢?”
      傅红雪没有回答,只轻轻挽起他的手。
      两人同时紧打马跨,袍袖一路迎风交结,直似飞仙戏梦,不过片刻,便双双隐入了漫天花雨尽头。
      此所谓:
      江湖恩仇有时休,
      棠棣交辉笑忘游,
      良宵共我新醅酒,
      戏梦红尘花携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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