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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哭泣的天使(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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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做什么春梦了?”课间,何安无事,见苏清明从课桌上醒过来,得瑟了句。
确切算是3月头的初春之梦,窗外的阳光倒算是明媚得很了。邻座何安憨憨地抖了一句,圆润的脸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二愣子好青年的憨厚老实。
作为一班之长,兼任从小的死党,何安眯起圆眼,这个小动作在七大姑八大姨眼里看来,相当讨人喜爱。然而对于苏清明,他努力撑起剧烈疼痛的脑袋,才从刚才的梦境回过神,怒道:“离我远点。”
就在刚才的梦境里,他遭遇了一次火灾,醒来,湿辗的手臂和开始疼痛起来的头部让他焦躁了起来。“你肯定做春梦了!看,眼睛都睁不开,啧啧。”不识相的何安继续说道。
苏清明揉揉眼睛,勉强逆着窗外斜进来的光线睁开迷离模糊的眼眸。那是一双清澈的双眸,长而迷人。含着因没睡舒服整出来的泪水,如翡翠珠宝。
“诶,你肯定做什么好梦了!”说话拿捏不住分寸的何安自然不知他的梦境,仍然喋喋不休地追问。苏清明恢复到平静的看书状态,不想做何搭理,也被一而再地被问烦了,拿书脊敲在了对方的脑门上:“梦见你妈了!”
并不多厚的《西洋哲学故事》,平日里看起来无害,没想到砸人挺疼的。何安见自己讨了没趣,丧气地缩回去玩手机,而苏清明也没得两分清闲,有只乌鸦停在窗棱上开始冲着他嚣张跋扈地叫嚣:“你再也长不高了!你再也长不高了!”
苏清明抬眼,那是一只天狗乌鸦,用着老女人尖锐的嗓子冲他大喊大叫,凌乱不齐的羽毛掉得厉害,有地方还露出了些粉红色的□□。
长相如此奇特,一眼便让苏清明回想起来。是上周见到的天狗,那时正凶恶地啄着刚出生的一窝猫仔,苏清明忍不住赶走了它,想必当时下手太重,使得它怀恨在心了:“再也长不高了!”
“你再也长不高了!”……真是恶毒的诅咒啊。
苏清明起身将它扔了出去,关上窗户。
一波又起,不让人闲着看会儿书——“你看吶。”见他起身,何安兴冲冲地递来手机,是某段视频片段。苏清明皱了皱眉,一脸“不会是拿出你珍藏的岛国动作片来污染我的视线了吧”的表情。
尽管如此,苏清明五官里的清秀与美感却丝毫没有影响,初春的阳光斜在他的侧脸,晕染出纤柔的轮廓。
何安答:“蓝可儿的视频!”
“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网上可火了。灵异视频……你看呀,她在做划水动作,奇怪伐,像被什么东西上身了,看呀……”
“你今天打算彻底走无知少女路线吗?” 就是这样温柔外表下,有着相当厉害的讽刺吐槽的语言能力:“少看这些虚的东西,作为班长,你能不能对我们整个班级的作风负点责任?”见何安还自顾自地沉溺于所谓灵异视频,他转身,想离开教室,出去透透气。突然一坨黑色东西半空砸下来,巨大的声响,他本能地倒抽一口凉气。黑色影子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后,斯溜一声溜走了。
巨大的声响和黑色的未知事物,但除了他,却并没有人看到,或是说没有人能看到。
“怎么了?”何安关注着视频,顺口问了一声。
“没事。”
所谓的“脏东西”、“魑魅魍魉”、“恶灵”、“阿飘”都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如果真的只有自己偏偏能看得到,就看到又如何,大惊小怪或是寻求别人帮助似乎已经不是他的风格。
何安见着他如此,跟了出去。
教室的走廊,三三两两的学生,尽头,阳光洒进来的形状,苏清明瞥见了尘埃漂浮之上像会喘息的毛茸茸的生物。“喂!”背后被人猛拍了一记,一张二愣子的脸孔出现了。“对面整栋楼在重新装修了诶,邪门得很,据说到了夜里美术室里大卫还会动。”
“你有完没完?”苏清明想走,“大卫和米开朗基罗在夜里下棋都不关我事吧?”
留下何安流露出苦恼的神情站在原地,这倒是被苏清明发现了其中原有——“整了这么多,合着你是叫我陪你去美术室拿资料吧?班长?”
这个五班的班长被人戳穿真实目的后,倒是傻冷冷地笑了,黝黑的肌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毛细纹理间折射出可爱的毛边。他满意着苏清明不需要多言语就能看清自己的聪明才智以及尽管毒舌最后两人还是走上了另一桩教学楼的美术室前。
“我总觉得……这里怪怪的。”何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边捣鼓钥匙孔边说道。最近学校修葺,综合活动楼也一并装修了起来。没有开灯的走廊,凭借一点自然光,和别处比也显得异样的昏暗。
何安捣鼓了一会儿,也没见打开了门。
在断断续续的歌声里,苏清明不耐烦道,“你好好开门,唱什么歌啊?”被这么一问,何安的颈脖子像是被人用冰冷的手往上提了一把,一个激灵打上来。“我连个屁都没有放。”苏清明看着瞬间严肃的何安,转开了话题,“哦,故意吓你的,下节课是郑红的,你快一点。”并附上了一个笑容。
他不清楚这故作的微笑够不够勉强,但他能清楚的是自己确实听见了忽明忽暗的歌声,像童谣,断断续续,弥漫在四周。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的胆小鬼解释是否应该加快一下速度,好在,何安及时打开了美术室。
咯吱了一声,终于打开年久失修的门,一股阴潮的霉味扑鼻而来,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碎石膏,看起来是在装修的时候被人不小心打碎了的。何安垮了一大步上前,找到了柜子,翻出了被遗忘多年的资料,迅速地往外溜,仍不住提醒:
“喂,你踩到大卫的……脸了……”
苏清明抬了抬腿,原来被打碎的是大卫的塑像,“看来米开朗基罗只能找阿格里巴下棋玩了。”他说笑了一句,两人正欲离开。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目睹了美术教室的门飞快地关上,沉闷巨大的声响欲震穿耳膜似地。就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片刻,好在这半块大卫的石膏,使得门没有关住,两人闷了闷,赶紧推直了门板,苏清明则是低头看了看边缘碎成粉的石膏块。
唯一的钥匙仍然插在门外面的钥匙孔上,如是被关在这暂时弃用的美术室里,估计一两天也出不去了。
“没带手机吧?”苏清明问道。
何安惊魂未定状点点头,“刚才吓死我了。”
门外也没有风,随着那一声巨响,幻觉似的歌声也停止了。静得不合乎常理。
“资料拿好了是吧?那快走,别那么没脑子。”苏清明关照了这句。并非说教的口吻,他也知道如果是摊上恶灵的话,即使头脑再清楚也没有办法与之抗衡。眼下只有快些脚步离开这里才是。
两人飞快逃出杂乱而废弃掉的美术室。
嘴贱的何安悻悻然,“我敢打赌是因为你踩到的大卫的关……”
走出长廊,下了楼梯,话音未落,他却未留意脚下的台阶,一脚踩空,从两层楼高的楼梯上滚下去,直到撞在了转角处的水泥墙上才停了下来。
“啊啊——”何安痛苦地抱住受伤的地方,来回打滚。待苏清明奔至他的身边,见鲜血汩汩,这个时候,某个深处再一次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歌声,吟唱着,和刚才的一幕一样。
却更加清楚了,是孩子稚嫩的哼唱,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苏清明迅速脱下衣服想止住何安脸上的鲜血,就在这时,一个影子从高处投了下来,是身着本校制服的男生,他丢了手里的烟头,双手插在口袋里问道:“怎么了……”
声音低沉而真实,远处的歌声也戛然而止。
苏清明听了一上午的哀号声,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否耳鸣了。
病床上的何安五花大绑,一条被帮得白花花的大腿被牵引架高高束起,动弹不得,叫苦连天。苏清明周六一早就去医院看何安,这样看起来还真是个错误的抉择。
“疼啊~~~疼死我老母了~~~~”
“我这个班长当得苦啊~~~~”
“我容易嘛我,鞠躬尽瘁,心也焦脆!”
“够了,别哼哼唧唧了!”苏清明在不太能坐着也不太能站着的拥挤病房里略显焦躁,正思考着是不是该撤了,可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来接手照料这个目前尚不能轻松地从床上爬起来的伟岸的班长。
12点过了一刻,何母才姗姗来迟,穿了件黄红色相间的呢裙子,外面披的是米色皮衣,头发自然披着,微微斜着脑袋,露出了珍珠耳环,就这么推开集体病房的门进来了。
奢华的一身不说,乍看还以为是他的姐姐。
三月的天气依旧寒冷,她脸上倒是先开了桃花,红扑扑的脸让人分不清这是腮红的颜色还是自然的红晕。
“唉,这熊孩子,终于破相了。”进来的第一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后妈。“都说小孩一定要破一次相才能大,你就一破我倒是放心了。”
何安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不仅腿折了几段,滚落的时候脸被锋利的大理石台阶边缘划出了道口子,缝了数针。伤口就在左眉边上,医生心疼这么虎头虎脑的一个小伙子破了相实在可惜,便特心疼地包了厚了些,左眼也一同折在纱布下了。可是……“妈,那句话指女孩子的好不好?”
何安从他老母进病房后,收住了抱怨没再哼一声,挺多搭个话而已。
苏清明听到这话,扬了扬眉毛。他和何安算作竹马竹马,只是五岁时第一次见面时倒以为是青梅竹马。何母打小把他当女孩子养,一是本就很想要个女孩,再来听了算命先生的话,他必须当成女孩子养到十六岁才能长命百岁。
但女孩子的装扮到了小学三年就不得不终止了,原因很简单,班主任三番两次地来家访,苦口婆心地告诉家长如今是个科学发展的时代,算命的话不可信。
何母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吃了半月的斋之后,去了趟山里为他求了块护身符。所以说,何母尽管如此,还是很爱这个宝贝儿子的,从她带来的黑鱼煲汤就能看出了。
“那也是有菩萨保佑,谁从十几级楼梯上滚来了,才断一根骨头,破了一处相?”
何安无话接上去,他沉思着是该反驳“是只断了一根,但也是断成了两截”比较好,还是该反驳“其实是从三楼差不多滚到了底楼”比较好……“也就,也就应该几十级吧。”
何母的嗓子嗲嗲的,犹如少女的甜腻,说道:“黑鱼汤你少喝一点,喝多了会愈合得太快,伤口容易长肉疙瘩。多下来的就叫苏清明喝掉哦,那我走了。”
前后十来分钟,何母卷起风就离开了,留下一病房C家最新的香水气息,不过男病房,没有一个人知道什么C家的还是别的什么品牌的,挺多好事的隔壁床的家属,一个老阿姨探过来对何安说:“你妈妈真香,还又年轻又漂亮。”
受了这话的影响,何安不好意思地伸手抓了抓头发,视线扫过搁在桌子上的保温壶,一脸嫌弃地摆手:“拿去拿去,我才不要喝这玩意呢。”苏清明努了努嘴,勉为其难地拧开了保温壶的盖子,瞬间黑鱼汤的热气滚了上来,一病房残留的香水味迅速被更诱人的黑鱼汤挤走了。
苏清明轻轻吹走漂浮在乳白色鲜汤上的青白葱花,呷了一口,鲜美至极。
全病房的人似乎都在同一时刻屏息着瞅着正享受着无上美味的少年,更别说何安了,他吞了吞口水,忍住了难以言表的后悔之情。苏清明斜眼,察觉到他流露出的楚楚可怜的气息:“真是,你那花枝招展的老妈怎么就生了你这个老实的儿子?”苏清明感叹了一句,拿调羹舀一勺汤,小心翼翼地吹吹。
在何安渴望的目光下,送进自己的嘴里。
“……疼啊啊啊啊~~~”
何安不爽,又嚎了一声,忽然想起了刚才说的护身符的事,也是,这么多台阶滚下来,也就断了一根骨头,没弄个脊柱上什么创伤也算是谢天谢地,最幸运的还是左眼眉梢上的一刀,算是没有殃及眼睛。
想到这里,伸手摸脖子才发现异样,猛抽一气,望向苏清明:“……我护身符不见了!”
苏清明闷哼了一声,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掉哪儿了?我想想,掉手术室里?救护车里?路上?不会掉在综合楼里吧?难怪你们都说我怎么进手术室这么长时间,苏清明!”
苏清明一阵鸡皮疙瘩。
“清明!清清!”
抖了抖。
“帮我去综合楼找找看吧!?”
“今天周六,我后天去学校再说。”
何安急了:“你也知道我那个宝贝很灵验的,那么重要,没有了它万一我再遇上什么事我怎么办,再说它知道我就这么抛弃了它,你我于心何忍?”
“你麻药进脑子了吧?”苏清明眼也未抬,何安现今被绑成这样,不出地震应该不会出事。最最悲惨就是去厕所的路上被自己的绷带绊一跤。结果何安真就在去厕所的路上踉跄了一步,直挺挺地倒在一个护工的身上,随着护工的一声嚎叫,苏清明忍住了强大的笑意:“咳咳,好吧。”
何安被几人重抬回到床上时,苏清明刚离开病房,就着那一声合上病房门的声音后,何安转目望向被折腾得够呛的护工:“小哥,麻烦您能把那个保温壶放在这里吗?”
说罢,指了指自己的眼前的小桌子。
正逢交春,带些凛冽的寒意,阳光倒是干干净净的。下午两三点,一天差不多最明亮的时候站在学校操场上眺望综合楼,除了一角坍塌的钢筋,看起来不过是幢普普通通等待维修的老楼。
数年的爬山虎在这时分尚未萌芽,留在老墙上满是枯枝,就是这样的枯枝在被临时搭建的钢柱弄倒不少的情况下,却仍不动声色地孕育着生命力,别的也不过如此,想来恶灵再厉害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苏清明回到了何安摔下来的地方,依然有没有打扫尽的血污在犄角旮旯里和本就暗褐色的大理石地板融为一体。
忽然有一群孩子奔跑而过,稚嫩的声音还发出炮弹的声音,看起来是扮演士兵的游戏。
月华中学后面是居民区,不少孩子周末过来玩,都是寻常的事。被家长裹得严实的男孩子们从眼前呼一声跑过,像极了几个肉团子滚了过去,卷起了走廊里的灰尘。
队伍末尾居然落了一个,等苏清明发现时,他已经盯了他好长一会儿:“你在找什么?”
现在的小孩个个小大人似地。
“找我朋友的东西。”
“是这个吗?”小孩肉肉的手掌里摊出一枚金光闪闪的护身符,正是何安弄丢的那枚。苏清明编辑出微笑的表情,问道:“能还给我吗?”
没想到,小孩迅速地合上掌心,肉爪往后一缩,坚定且肯定地拒绝:“这是我发现的,就是我的了。”苏清明看着孩子眼睛里倒影着的自己,愣了一秒,那小孩忽地往走廊深处奔过去了。
一眨眼,人不见了。
苏清明追去,没找到孩子,走廊里凭仅有窗口洒进来的一点光亮照着,难免显得昏暗。再说这个季节里,老房子里的寒气很重,冷得只钻进骨头里,想了想苏清明也就往外走了。
如此,那小孩倒自己从墙后面出来了,老气横秋地诘问:“你不要了吗?”
苏清明弯腰下去,做了个过来的手势,小孩靠近后,他伸手手揉了揉小孩蜡黄的细毛:“熊孩子!”却触及到了湿漉漉的感觉。
浅浅的光线下,小孩腼腆道:“那你陪我玩!”
“……”
于是,玩了一个下午的捉迷藏,苏清明才拿到了何安的护身符,当孩子恋恋不舍地交给他时,苏清明油然而生了一种完成光荣完成任务的神圣感。拽着护身符拽得很紧的小肉爪子触及到苏清明的掌心,也是湿冷冰凉的。
“怎么汗渍渍的,小心生病。”苏清明温柔地关照了一声,小孩听了更腼着脸了,甜甜地“嗯”了一声,害羞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