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仨 ...
-
墙壁上贴着两张名言海报,一张是□□周总理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另一张是陶行知的“靠天靠地靠祖上,不算是好汉。”海报下面一群孩子坐在板凳上,捧着书翻来翻去。天还很冷,吃过了早饭,班级门前就有大批学生拉板凳待在门前晒暖。长天看了眼太阳下欢笑着交谈的同学,心里乱糟糟的,他只能躲在教室里,甚至头也不敢大抬起来,老是把书放在裤子上翻看。他很羡慕那些能自由自在在阳光下玩耍的同伴,不必怕别人看到了脸,不必担心出什么意外。他一天天自卑下去,坐在第一排好像是在安装了摄像头的厕所里方便,让他感到惊恐不安。老师也察觉到了他的消沉,以前他很爱言谈,现在提问问题他再也不举手回答,叫到了他要么不答要么答错。吃饭的时候他会跑到操场的树荫下,那里少有人来。有时哥哥会来看他,和他说上几句话,安慰安慰他。有时同学认真地看着他,他会很生气地扭过脸把眼睛闭起来,不懂的会以为他有什么成见。长天这副鬼脾气,同学渐渐都领教了,认为他是看自己成绩好,不屑理睬别的人,伙伴也都开始刻意避开他。每节体育课,操场上不会有他的身影。班级里往往有几个体质弱的女生和他一个男生,他就躲到最后一排,向操场张望着。他听到有人说他,说他一个男子汉,不缺手也不缺脚,怎么会怕待在太阳下。懦弱的家伙,长大也不会有什么出息的。有时一些同学碰到不懂的问题向他提问,他满副慌张的样子,真心想要帮他们的忙,但却总是折腾了好大会不好意思地向别人道歉说自己做不出来。
这一切得到结束是在一天的语文课上,卓老师讲着课文,长天恍里恍忽地出神,呆若木鸡一般不知道在干嘛,卓老师便想让他读一篇课文提提神,喊了他的名字。长天愣了一下,站起来仰头看着卓老师,足足呆看了半分钟。卓老师对他失望不已,摇着头下来帮他找到要念的课文,问了句:“看你那迷迷糊糊的眼神,是不是昨天偷着去网吧了?”长天臊红了脸,拿起书贴在脸前,眼挤来挤去,看了好一会,推开书看到班里同学期待、嘲笑、窃喜、可哀地注视着他。长天抬头看老师,支支吾吾地说:“我不会念。”说完头深深垂到了地下。何馨自告奋勇举手站起来说:“老师,我来念吧。”“这里没你的事,偏不让你念。”卓老师声音里包着一团火气,何馨尴尬地坐了下去,同学的哄笑也喷涌而出。卓老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接着说:“对不起,何馨,我向你道歉,我不是冲你。”卓老师重新把目光汇聚在长天身上喝道:“我今天不信你念不出来,念不出来课不要上了。”长天把头低的更深,卓老师来了火气严辞地询问着:“邓长天,说话!这几天干什么去了?我什么时候看见你都是这个萎靡不振无精打采的样子,你怎么在这时候犯糊涂了?”长天低垂着头,继续保持沉默。卓老师怒火中烧,走下讲台,托起长天的头,没想到他已哭成了泪人,泪水“滴答”“滴答”在课本上。卓老师有些惊讶问:“你哭什么?说你两句就哭了,没受过打击?家里要是待得娇气,不要把娇气带到学校来,没打过没骂过怎么长大?”其他同学专心致志地看着卓老师批评长天,卓老师又冲他们发火:“你们想要干什么?是不是想要为他辩护两句?”学生立即转过头,写字抱书挠头的应有尽有。“邓长天,到讲台上去,面对大家。”长天不敢再出声哭泣,强憋着气眼泪滚流着走上讲台。
“长天你是怎么了?以前的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变得你自己还敢认吗?很多老师反应你没有以前那样爱学习了,也不和别人交往,我根本不信,今天见了你还真是这么回事,你要知道你是咱们班的榜样啊?你现在这样子对得起老师家长你自己吗?”卓老师咄咄逼人地靠近长天,长天微微仰起头却无意惊怕地看清了她的整张面孔,她眉毛上描了紫色,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上是鲜红的唇彩。他记得她的头发一开始是黑色,听老师建议染成了黄色、红色,后来又染成了黑色,再是一撮红发,接着是烫了头,全染成了巧克力的颜色。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以前那个美丽的姑娘看起来一点都不美。本来就很美,为什么要浓妆淡抹去破坏它呢?长天想着老师的种种不是,突然被喝斥声惊醒了过来:“你是不是不想读书了?不想的话现在马上回家去,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哑巴了还是聋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让人多寒心!?”“我不是傻子!我是疯子,是瞎……”长天突然情绪爆发高喊着,接着留给卓老师一个狠狠的眼色,夺门而出,剩下木头一般的卓老师和学生。
过了一会,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恍然大悟,叫喊着:“他说他是瞎子!他是瞎子!”何馨猛然站出来跑到讲台上骂道:“他妈的,你们才是瞎子,狗眼瞎子!”同学都知何馨和长天的关系,听到她的骂声便都停止了议论。长天离开了教室,却不知道往哪里走。在花园周围踱步不前,最后决定朝学校大门跑去。他来到大门前,大门上着锁,门岗大爷忘情地看着球赛,见跑来一个学生,严肃地喝道:“你是哪个班级的?去哪?”长天不作答,伸出双手使劲拉大门,门岗不得不先放弃球赛,走了出来问:“你是哪个学校的?哪个班级的?班主任是谁?连个条子都没有,想跑门都没有!”说着一个前身拽他回来,念叨着要去找校长处理。长天“扑通”卧倒在地,在地上打起了滚。门岗咧着嘴叫:“多大人了?丢不丢人?地上多腌臜?去找你班主任去!”卓老师匆匆朝门这里跑来喊道:“师傅!师傅!他是我的学生!”门岗大爷见是卓老师气急败坏地告状:“看你那要死要活的学生,一点话都不懂,带他去见校长!”卓老师看了门岗大爷一眼,慌张蹲下来安慰发了疯的长天,伸手想抓住长天的手,不停地说:“老师错怪你了,对不起,求你原谅我,我不知道。”长天听不进去,继续折腾,身子使劲地翻来翻去。不一会,卓老师脸上多了一道抓痕,长天感觉指甲抓到什么东西才停下打滚,冷静下来看着卓老师的脸。卓老师迅速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长天“哇”一声扑进老师怀里,卓老师干脆坐在地上,抚摸长天的脑袋,和长天说话:“对不起,长天,老师不该那样做,我只看到你一天天沉沦下去感到难过,求你原谅老师,对不起……”长天被许多老师错怪过,但从未有老师道歉过。他原本就没怨恨老师,反而有一丝感激她帮他终于把这件事解决了。卓老师看见长天肯这样把她当成依靠,知道他已经原谅了老师。问:“能……能让老师看看你的眼睛吗?”长天惧怕地捂住脸,卓老师只好转过脸去,向门岗大爷艰难地笑笑,望向天空中一跃而过的麻雀。
此时卓老师班里长天的同村同学自作主张去向长海报告情况,长海这堂课正听得昏昏欲睡,眼睛快要睁不开,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名字,猛地站起来怔了一下,引得哄堂大笑。就走下座位,向老师敬了一个礼,出了教室。听那同村人说:“长海,你弟弟受委屈了,跑了!现在在大门那。”
长海听见有人欺负弟弟,一脸凶恶地装模作样,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黑旋风般地“呀呀呀呀……”,要去找吃掉母亲的老虎。长海一口气跑到大门处,却连个鬼影都没有见到。折回来在办公室门前探头,在这里见弟弟和一个女人站在校长席前“受审”。长海想不到欺负弟弟的竟是女流之辈,不知如何是好,再看那女人,一定是“蝴蝶帮”的头,比男生野蛮的多。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去揪住了那女人的手,女人尖叫一声,长海也吓了一跳,丢了她手。长天反过身见是哥哥,叫了一声“别打,她是我老师。”长海在办公室校长面前已吓得半死,更别提再打。就想要回班,说道:“我不知道,那我回去了。”校长瞪他一眼,招手要他留下来。长海知道校长的脾气,心里也没什么好怕,一个学生干了自认为都很严重,要受处分的事,等到校长处理,往往无罪释放。
比如去年冬天里打雪仗,一个班级里黑背窗户上到处扔的是雪球,班级像是被洗了一遍,玻璃碎了两块,还有一个同学鼻子砸出了血。惊动了校长,气势汹汹前来,同学抱头鼠窜,逃命似的规规矩矩钻回座位,等待着狂风暴雨的来临。万没想到校长进了班,冲学生笑笑,叫出两名学生,扫扫地上的雪完事。老校长时时刻刻都是一副稳重、老练、宽容大度的风范,深受学生爱戴。
他扶了扶生了铜绿的眼镜问:“你们两个是兄弟吧?”长海点点头。校长就讽刺起他们来说:“长海我认识的,你们腚乎两个在学校混的不错,想干什么干什么,一个人和乡长儿子是老伙计,这可不得了。这个叫长天吧,我想问问你,你了解你老师的心事,或者啥隐私不?”长天摇摇头,不解校长的意思。“那老师是不是你们肚子里的蛔虫?一班那么多学生,一年换了一批,他们有多少时间去了解你们?你倒好,老师误解你了,你跑到大门前洒泼,真是无法无天了!”长天紧低着头,难堪的无地自容,泪珠开始在眼圈打转了。“还有脸哭吗?”校长毫不留情面地质问道,“教然后之困,不尊重老师以后当了什么都会让人瞧不起。还有这个当哥的……”校长看着长海说,“马上就要毕业了,想想你以后的生活怎么办吧,天天像个跟屁虫,吴全富给你啥好处了?”
“我啥时候跟了?”长海不服气反问道。
校长听完也不生气,平静如水地说道:“我今年就要退休了,不想和你们再争吵。你看看你的成绩,我和你们父亲是老同学,我替你们难过。随便你混吧,看你还能混出什么名堂!”校长闭了嘴,拿起水杯起身要离开,说:“我对学生的事从来不会很生气,但要是学生对老师不尊重,我就一定不能善罢甘休。老师在我眼里比你们学生重要的多,你们走过场一年换一届,老师是剩下的半辈子都在我这。”长海苦笑,心想学校里学生不是最重还算什么学校。校长说完便一脸无奈地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了他们几个呆站在讲台上。校长并不知长天之事,长天也不想辩解。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密闭的盒子,透不过气,外面有很多刀子插进来,把他割的体无完肤。卓老师红着眼睛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长海拉起满脸泪痕的长天离开办公室,走到过道下,看着校长走远,伸出袖子蹭了蹭长天脸上的泪说:“长天,别和那臭校长一般见识,他妈的就是欠揍,我知道他说那话肯定把你心伤透了,别往心里去。你那老师是个好老师,你看她都不高兴的快哭了。不该想的事别想了,好好念书,不管咋样还有我呢。”长天一声不吭地点着头,推了推长海,要他回去。卓老师从办公室出来了,长海向她点头,要弟弟和老师一块回去。
长海他们开学有了十多天,为民和村里的一群人去外地建筑队打工了,走的时候裹了一床被子,塞了几件衣服,没别的东西,扛着包就这么走了。走的时候连家里的儿子也不告诉,两个儿子回到家不见父亲,以为是出去喝酒了,等吃过了晚饭,仍不见父亲回来,长海就若无其事地问母亲:“俺爹去哪里了?”
“打工挣钱啊,不然咋供你上学?”母亲虽然是笑着说的,兄弟俩却听的苦涩不已。他们发现和母亲没有什么话可以说,母亲没有什么关心的事,对他们的学校生活也没什么兴趣。母子各吃各的,吃完了母亲去洗碗,兄弟俩个一言不发木然地看电视。他们有时候甚至发现,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父母,仔细一想好像根本不认识,不认识那张脸,不认识那个人。父亲在外面干的什么活,家人也全不知道,不知道每天吃的怎样,不知道一天工作后累不累。长海想这些真是悲哀,他应该尽快从这种生活中脱离出去,来改善家里的情况。
卓老师一天中午放过了学,在班里逗留了会,看着学生一个个走了,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看见班里还剩下长天一人在座位上写字,没有去吃饭。就走下讲台,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撑着桌子,看他写的字,问:“怎么不去吃饭啊?怕现在人多吗?”
长天不看老师,继续写着字说:“我不饿,老师你怎么还不走?”
卓老师微笑,转而说:“要不去我住的宿舍坐坐吧,午饭我要下面条吃,正好方便。”
长天欣然答应说:“好啊,我想去老师您那看看,可会不会麻烦……”
“别用‘您’了,咱们就像是姐弟,直接‘你’就行,你去了我正开心,一个人做饭吃饭没什么意思。”卓老师的话让长天听了很开心,他觉得非常幸福能在老师心里占一个不错的位置。
师生俩一起出了学校的大门,长天正想着老师是从城里来的姑娘,住的地方一定是富丽堂皇、非同寻常。他们穿过了马路,进了一个破旧的院子,卓老师走在前面,在一座低矮的红砖小屋前住了步。长天满腹疑惑,不敢相信她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但她正在推开小屋的门。她确实是住在这里的,这下子长天觉得和老师的距离更近了。打开了门他看到房间内的墙壁没有什么装修,是赤裸裸的红砖,但很大的部分被她用几张S.H.E的海报和许多张颜色亮丽的插画遮挡住了,这样一来,反而有独特的艺术感。这是学校给老师安排的房子,过了几年应该会建教师宿舍楼,现在先暂时委屈这些老师住在这里。“我也用不上椅子,”卓老师收拾着东西说,“写教案啊什么的都是趴在床上,你也坐在床上吧。”卓老师微笑着出去买了一把面条,回来了好像忘了什么似的又跑出去买来一袋子鸡蛋。她站到一个角落的桌前,桌上放着一台煤气灶,往锅里浇了油,磕了几个鸡蛋,炒到八成熟,铲到碗里,往锅里添了一舀子水打上了火,擦了擦手坐到了床上。长天本来以为老师一个人的生活是很潇洒的,看了老师忙活这么一大阵子,心里乱糟糟的有些不敢相信。他看到老师穿的长筒靴,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土的厚布鞋,挪了挪脚把鞋塞到床下面。“你还记恨老师不?”卓老师拨了一下眼前的头发问。
长天呵呵笑着说:“从来没有记恨过,哪里来的‘还’?”卓老师笑了笑,长天嘴唇张张合合想要说什么。
“有什么不要憋在心里面,我是你的好朋友,可以放心和我说。”
长天笑了,抠着手指头嗫嗫嚅嚅说:“我……我想说,想说,老师,你真美。”长天说完认真地看着老师,期待她会说什么。
卓老师欣然一笑说:“谢谢你的夸奖,还没有男生敢在我面前这么说呢。”
“但我有一个不好的话想和你说,可以吗?”长天没有经过什么思考,就这么直来直去地准备说。卓老师点了一下头,洗耳恭听。“老师,你真的好漂亮,其实我觉得你不用抹那么厚的粉,化妆什么的,都一样的,但我想返璞归真才是最美的,我不骗你,我见我你以前的照片。”卓老师哑口无言,看着他直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男孩子对她说这种话,听的他是从心底发出的话,玩笑地说:“化妆是为了不让同学骂我丑嘛,你们不都喜欢看美女嘛。我以后不这样化了,有时我也觉得太假了,人生来就好像很恶心,还是活真点好。”她又问了长天眼睛的事,长天不避讳,开开心心地讲了自己放烟花的事。
面条做好了一大碗,长天拦着老师不让他为他盛那么多鸡蛋,他讨厌吃鸡蛋,老师还是往他碗里扒了许多,想他是为了让老师多吃点才那么说。长天肚子早饿咕了,接过筷子就大口吃起来,发觉老师手艺不怎么好,面条清淡无味。卓老师也吃起来,坐的直直的,像是大家闺秀林黛玉吃饭似的。问长天:“有你妈做的好吃吗?”
“好吃,好吃啊。“老师没闹懂是在说谁,自知自己的水平,没有再问。
“老师,我可能要退学了。”长天挑着面条说,“希望你能理解我。”
卓老师把进了口里的一根面条咽下说:“其实我早知道有一天你会这么说的,眼睛对你的影响太大了。可是我认为,能坚持就一定咬牙坚持,不上学你能去干嘛?你又没什么社会阅历,想着自己是第一名到外面又会看事事不合心意,看不惯那些人情事故怎么行?老师求你留下来,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觉得上学没什么用,多我一个少我一个,社会一样的发展。我眼瞎了,不适合再念书了。其实我很讨厌‘瞎子’、‘瘸子’这样的词,我也没办法。即便是读下去,高三还得退下来。”
长天说话像是个小大人,卓老师听完问:“我也讨厌那样叫人,太不尊重了,但我不明白你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
长天条条有理地说:“我是农村的,我们家现在有三个上学。我听别人常说,我们家指望我们兄弟俩,谁要是考上了,先停一个,让一个好好上,等上出来了再让另一个考。到了那份,我可不想让我家里走到借钱上学那地步,是真的不想,正好我现在眼没了。”
卓老师听了他的话很是难过,说:“你怎么这么悲观,人生路还长着呢,未来的路没有你想象的这么艰难,没有人想让你承担太多的东西。要是到了那份上,我供你读书。”
长天摇头晃脑说:“我不要,我不想求任何人,我只靠我自己。”
卓老师摸了摸他的头说:“有些路注定要你一个人走,但并不代表这条路只有你一个人啊。你知道有些东西即便是你有再强的意志力也是没有办法的,大山压在你身上,是不能用意志摧毁它的。……”
下午他们去逛街了,这大概是长天最舒服的一次请假,批假人是邀请长天请假的人。下午卓老师没有课,看课程表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批长天假陪她逛次街。乡镇的街市不及城中繁华,常常空无一人,冷清单调的可怕。下午人还多一些,有卖冰糖葫芦和马糖棍的,卓老师说她想吃冰糖葫芦了,长天跟着说也想吃冰糖葫芦了。拿了冰糖葫芦他们争着付钱,卓老师教导他以后不要乱花钱,挣钱不容易,说道:“你老师的工资难道连个冰糖葫芦都请不起?太小瞧我了。”他们一路走着一路说话,卓老师吹嘘以后到了城里,要带他去看电影,游公园,唱卡拉ok。卓老师见他鞋太旧了,去鞋店买鞋。长天不同意说:“我妈很快就会给我做新鞋了,布鞋穿着挺舒服的。”卓老师说买球鞋用来跑步,花的钱等以后他有钱了双倍索回,长天这才高兴地配合买了新鞋,立马穿上了。布鞋当然不舍得扔,装进一个袋子里拎回家。眼镜店他们也去瞅了瞅,对长天没什么用。回去走到半路,长天犹犹豫豫了好久小声叫了一声“姐”,卓老师四处张望寻找是谁喊的,长天害羞地说:“姐,是我喊的,你要不要我这个弟弟?”
卓老师看着他笑说:“如果我不是你老师,本来就该叫我姐啊,我比你年纪大了一倍呢。自己都叫两声了,还问我要不要你。”
长天挠头傻笑:“那姐以后在学校,我喊你老师,私下里我就叫你姐中吧?”
“中,”卓老师答道,“以前校长教他儿子,他儿子在课堂上叫他‘爸’,被校长打了一顿。不在学校他儿子又喊他校长,校长哭着问儿子是不是不要这个父亲了。”说着两人都笑了,好像今生有些事的发生是注定似的。
长海和长天从来不在学校里住,没有宿舍生活或许是他们的一大遗憾。长海马上就要毕业,一开始打算住在学校,以免耽误学业,熬到最后考一个糟糕的成绩。但考虑长天一个人晚上回家不放心,再者家里只剩下母亲和奶奶,孤单单地在家,要是一个星期回家一次她们会感到孤独的,孤独的人大概不很讨厌热闹。长海就只好和弟弟每天晚上往家里奔,风雨无阻。下了晚自习是晚上八点钟,太阳工作了一天毫不留情地落了下去,不表示会加班。好在冬至已过,白昼的“戏份”一天天增加,夜在变短。他们最害怕的是夏至来临,夏至一到,白昼会一天天减少,上学的路会越走越黑。既然已经黑了,他们就盼望着黑到极点,冬至快到,黑到极点就会迎来光明。除此之外,回家路上月圆是再好不过了。每到月圆,黑夜如同白昼,四处一览无余,还可欣赏着月亮瑕想连篇,踩着月光下的影子行走。每天长海会在大门外等着长天,回家的学生大军放学后不久转瞬即逝,大军过后剩下三三两两个人是十分可怕的。因为长天老是拉后腿,他们走时往往路上剩不多少学生了,每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回不到家了。
他们回家的路分为三段,第一段是公路,经常有人经过,不必担心出什么事,可以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第二段是一个村庄,唯一要提防的是村里一些没有教养的疯狗的追咬;第三段是田野,茫茫一片黑色,没有任何建筑。每当行至第三段路时,恐惧就会遍布全身。长天喜欢拿着手电筒照路,长海不但不习惯,而且常常劝戒弟弟不要用手电筒。因为他觉得在空旷的田野中,漆黑的夜里行走,万一真有什么鬼怪贼寇,打开手电是大忌,反而会告诉坏人他们的准确位置。所以他们常常不拿手电上学,后来弟弟说要是碰到鬼怪,打开手电可以用光驱散,电影里说鬼是怕光的。长海反对说世界上没有鬼,要是有鬼拿手电照他反而更加可怕。
每次走到这段路他们会自觉地停止说话,战战兢兢地放轻脚步,疾步前行。长天眼神不好使,手指头戳长海,常常指给他看前面地面上冒出了什么昨天没有的鬼东西。如临深渊地走到了眼前,心中石头落地,多出来的大多是谁家卸的一车粪、谁家地里拔出的一团草。在夜里他们看东西已经草木皆兵什么都像是鬼,但鬼再可怕也没有人可怕。人吓人,吓死人,突然冒出一个人真是恐怖,鬼还没这么大能耐。偶尔路上出也会遇到以前的老同学,他们紧张的心会毫不犹豫放下来,很有种地大声喧哗,天南地北乱吹一气。遇到的同学什么样的全有,有的会喋喋不休地和他们讨论地理;有的会好心请他们抽烟,问些家常。有时还会碰到一个女生,一路疾走不理人,但他们发现这个女生常常在他们身后不远,图个安全,他们也因为后面跟个女生倍感踏实。虽然他们并不认识,却在这时密切地为各自提供帮助。
大多数孩子是选择住在学校,要是哪天回家也抄大路走,万不敢冒险走长天长海每天走的小路。大路和小路通往同一个目的地,学校和家里的路线就像两个“Y”字顶起来,有两条路供人选择。但大路绕的远些,也因此安全性随之增加。长海长天也走过一段时间大路,以致于形成了依赖,不敢再冒险走小路。哪天要是走了半段小路,也会不安地退到大路去。早上从大路看小路那是一条雾气氤氲、凄冷恐怖的羊道,有段时间每天早上会有一个老头光着脊梁在路中央练功,模糊中有许多未知的事物。后来有次误闯了一次小路,回到家发现比以前早了十分钟,觉得以前走大路简直太傻了,从此就每天晚上跌跌撞撞走起了这条不太安全的小路。
他们也的的确确在这条小路上遇见过许多千奇百怪的东西,各种各色的人:早上偷猪贩羊的小偷,他们碰到了只敢看他两眼,不会正义地和他打交道;做生意晚归的同村人开着四轮车轰轰隆隆奔回家,有时认识的还能捎他们一程;蹲在地头能守一整夜的捕鸟人;开车停在河边过夜的渔夫;躲在麦秸背后的男女卿卿我我;偷偷掘墓埋死人的人家……他们听着坟头上护坟鸟的嘶鸣;见过路边中突然冒出的野火;田野中出现的黑影;奇怪的光束……他们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不会伤及性命的,对于出现的人,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就可保平安无事。出现的鸟兽火影,也是不闻不问,以免沾上邪祟。很多东西世界上是不存在,那些东西皆来自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两个人的内心容易受自己的支配,三个人在一起内心就不能全由自己想什么,能达到相互和谐,不会生出怪念。可是村里的同龄孩子,要么是住在学校,要么是退学打工,只有他们两个人,找不到一个伙伴和他们一起上学。还不如小学的时候,早上你喊我,我喊他,热热闹闹,一走一大群。
一天夜里长天辗转反侧睡不着,呓语般地说:“不中,完蛋了,我不上了,我不上了……”
没想到母亲睡意太浅,听到了长天说话,怒火中烧拉开灯,下床抽着扫帚来到长天床头,敲了敲床帮,把长海也惊醒了。母亲怒目圆睁看着长天说:“你将才说啥?你因为啥不上?你觉着你爹出去打工供你上学多容易了?你再敢说不上,我一破鞋打死你。你看咱村哪个见你不说是大学批子?”
母亲既然醒了,长天就理直气壮反驳:“他们说是就是了?我又没上过大学,他们凭啥叫我‘大学生’?他们要是失望就怪他们盲目期望,有没有问过要不要‘大学生’这个称号,自己给人家安排好了上大学,都去死吧!”
长海蹬开了被子,把长天身上的被子也掀了,压在他身上,使劲捏了捏他的嘴,长天疼的直叫,长海骂着:“你个狗熊,大黑喽发啥神经,要是不上也是我不上,可轮不到你!不上容易,考个熊大学,都不上了!”
长天拱起身,反过来压倒长海,掐他的嘴说:“我不上和你有啥关系?浪摆着跟我学啥?不要脸,我眼瞎,学不会东西了,你眼好好的,和我比个鸟?”两人打吵了一通,消停下来各自放手钻回被窝睡觉,鼻子哼来哼去。母亲傻站着看他们撇着嘴睡了,一言不发,也只好放下扫帚回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