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逝》小尘_

4、第 4 章

　　穿暖花开的日子里，婚期终是到了。
　　白色的婚车被花球和层层叠叠的花朵装饰着，于昕坐在车里随着车队一点点远离市区驶向市郊。窗外的建筑物逐渐减少直到大片的葱葱绿树映入眼帘，这环境让她喜欢，就把车窗落下向外望去。
　　阳光真好，隔着树叶洋洋洒洒的一块块，路两旁的泡桐树上桐花繁垂，快要到山边的时候风一吹，满山春风落桐花。于昕看着铺了满地的白色花瓣，车开过路面上的碎瓣又带起白色飞舞，有些落到她头发上，她取下来放在手心里，风一吹，又飞出了窗外。她忽的有些难过，便把窗放了下来，也没在向窗外望，直到到了教堂。
　　这教堂坐落在偏僻市郊的山脚下，山上大片桃花灼灼，烈烈日光下更映得青山如黛。这是桃花绽的最后时节了，现今粉得耀眼，说不准明天或者后天，就要开败开尽了，于昕这样想着，不禁又多看了几眼，马上又奇怪于今天的心情怎么这样怪，尽想些难过事，赶紧摇了摇头理了理情绪，等着仪式开始。

　　迟震很是用心，教堂都是按于昕喜欢的样式装扮的，红毯两侧零零落了些香水百合，长凳的边缘都是用香槟色的玫瑰点缀，于昕喜欢花儿，在家里也养了不少，迟震对植物倒是没什么兴趣，有次提着两盆发财树回来，还被于昕笑着说俗。
　　是啊，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介俗人，小时候日子过得苦，最困难的时候从垃圾堆里翻出来别人家扔掉的衣服穿，他至今都记得那衣服上有块特显眼的污渍，他有次路过玻璃橱窗侧过头看看自己，玻璃里映着的那个穷酸的影子，一直刻在他心上。
　　后来一点点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也没少给自己添置贵的衣服，穿久了，也觉得自己有了些模样，刚开始追于昕那时候，开了辆奥迪R7去学校找她，在校门外等她的时候斜靠在车门边，路过的小姑娘都往他这瞟，还有些自鸣得意。
　　等于昕都走过了他，他才发现，赶紧上车跟在她后面，冲她不停地按喇叭，路上行人都纷纷侧目，就她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一般，自顾自向前走着。迟震有些懊恼，下了车拉住了她，她回过头看他，一脸不知所以，他顷刻就败下阵来，她竟然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记得那时候接近傍晚了，日光幽凉，她眼波盈盈，目光里是疑问却丝毫没有恐惧，迟震突然忘了要跟她些什么了，直到她不耐地想要挣脱开，他才想起从兜里拿出那条手链，问她：“这是你的吧？”。
　　这时候他才见她眼中有了些许慌张和欣喜，她赶忙要从他手里将手链拿下来，他手一躲，没让她拿到。她赶忙说，“那是我的，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笑了笑说，“小姐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今晚陪我吃饭吧，陪我我就还你。”
　　他觉得当时自己就像初中时候拽小姑娘鞭子的毛头小子，想靠惹人家生气来引起她的注意，他清楚的记得当时于昕气鼓鼓的表情，现在想来还有点想乐，那时候她还像个小孩子，心思单纯，难过生气都写在脸上。那时候她就是一个任性的大小姐，虽任性却心地善良，并不像现在这样懂事，懂事得让他有些心疼。
　　等音乐响起，迟震才缓缓从思绪中出来，抬起头，已经看到于昕手拿捧花缓缓向他走来，她有些紧张，走得小心翼翼的，拿捧花的手也握得紧紧的，他冲她笑，那笑容温暖柔和，于昕才渐渐放松下来。
　　这教堂不大，两旁的长木凳上却坐满了人，大都是迟震的手下和朋友。石峰和徐妈坐在第一排，都回头望着于昕，徐妈目光和蔼，连石峰都不似往常那般严肃了，硬朗的侧脸在阳光的阴影里也柔和了起来。
　　教堂里静静的，偶尔有风吹起她的面纱，她觉得心里像长满了蒲公英的草坪，白色的飘絮也都随着风飞舞起来。

　　突兀的一声枪响，子弹越过于昕向迟震射去，于昕惊得想要大叫，却惊恐地发不出声音来。
　　迟震一个转身躲了过去，石峰马上从凳子上起身飞速跑到迟震身边，两旁的迟震的手下也都纷纷跳出来。于昕扔下捧花向迟震跑去，手臂却被人拉住了。
　　她回过头去，看着窄小的教堂门好些黑衣的男人涌入，顺着手臂向上，看向拉住她的男人，如电影中的慢镜头，摄影师缓缓摇动着三脚架的把手，将镜头缓慢上移，瘦削的下巴，高挺的鼻梁，还有，还有一双漆黑的眼眸，目光如炬，像荆棘丛中的火把。
　　于昕觉得脑中砰一声的炸开，所有思绪都被夺走了。
　　又一声枪响，男人挽起于昕向一旁闪躲去，子弹险险从他肩膀擦过，他的衣服擦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于昕看着血快速地渗出伤口染成鲜红一片，那些红色的被尘封的断续的画面穿越了时间的隧道直直冲入于昕脑海，仿佛又鲜活了起来。
　　他们一起撞上了旁边的长凳，凳上的玫瑰稀稀落落地掉下，于昕脚踩上了地毯旁的百合，滑了一下，人直冲冲向着椅背摔去。
　　那男人想用另一只手拉住她，却因为受伤了没用上力气，于昕就跌在凳子上，头磕上了椅背的棱。
　　真痛啊，好像每根神经都在突突地传递痛感，于昕觉得视线已经模糊了起来，朦朦胧胧中看到迟震在快速地向自己跑过来，看到徐妈缓缓放下举枪的手，隐约觉得挽着自己的男人不停地晃动自己喊自己的名字。
　　头上有血顺着额头留下，渐渐滑到眼中，整个世界就都被染成了猩红色，于昕就在这样的一片猩红中失去了知觉。
　　在最后的意识流失前，脑中就只剩了一个念想，
　　是你吗，周野。

　　仿佛沉入了深深湖底，记忆如水流不断冲入身体，她挣扎着想要逃避，却好像越是挣扎，越是汹涌。
　　那时候她才五岁吧，只记得是还没有上小学，她坚持每天要穿不一样的漂亮裙子去幼儿园，带着吃不完的进口零食从不分给其他小朋友，最后再在他们羡慕的眼光中被保姆和保镖接上林肯汽车回家。
　　她妈妈出事后，她就配上保镖了，旁边的小朋友觉得有些害怕，在园里都离她远远的。她骨子里就是骄傲的性子，从不会讨好别人或是刻意接近，见别的小朋友避开她，便摆出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模样，像是不屑于与他们交朋友似的。
　　每次汽车的窗子拉起之前，她常出神地看着妈妈们来接孩子下学，那时候私家车还很稀少，自行车是普遍的交通工具，妈妈们会抱起自己的孩子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慢慢地载着他们回家。
　　她并不急着回家，她让司机把车停在幼儿园门口的路边，看着那些自行车骑过她的时候，孩子们向坐在汽车里的她投来的羡慕的眼光，这时候她才会开心地叫司机启动车子，然后在心里暗暗骂他们所有人是傻子，自己拥有着最珍贵的东西，却羡慕着旁人的尘沙。
　　汽车自然是把自行车队甩得远远的，她就总是一路笑着到家。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心理，明明羡慕别人有妈妈接妈妈抱，羡慕得要死，却还总是要向他人展示着，我才是优越者，我才是应该接受你们羡慕的人。

　　她不知道其他小孩子下学在家都做些什么，反正她只觉得无聊，屋子又大又空，就只她和保姆两个人，仿佛说句话都有回声。
　　她家就一个保姆，她平日就称呼她陈阿姨，爸爸曾尝试着多安排一个保姆给她，至少陈阿姨接她放学，另一个可以在家把饭做好了让她不用饿肚子，可于昕坚持只要陈阿姨一个，她适应一个人需要很长时间，既然有一个相熟的，就不想再费那个力气接受一个新人。
　　陈阿姨接她下学回家了便会匆匆到去厨房里烧菜怕饿到她，其实陈阿姨的动作很快，她在接于昕前都会把菜切好，只等回来后下锅。
　　于昕总会在厨房外悄悄地看她，看着她翻炒掂锅，总想试着找出一丝丝妈妈的影子，可惜炒菜的时间太短，还没让她看出什么，菜就已经端上桌了。
　　爸爸在家的时候，陈阿姨是不许上桌吃饭的，爸爸很讲究这些，于昕却只觉得无趣。
　　陈阿姨把菜端上来就会回屋去，于昕就和爸爸煎熬地度过一餐无话，她偶尔也会抬起头偷看爸爸，因着妈妈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用餐，爸爸总会瞧着她们娘俩乐，甚至都忘了吃饭，妈妈就总笑她傻。
　　可那样的日子是真的一去不复反了，她仅有的几次偷看，爸爸都低头皱着眉像是在思索些什么，手里拿着筷子也只是机械往嘴里送着东西，于昕总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这样的用餐让她觉得很难熬，好在爸爸也很少在家吃，他总是很忙，忙些于昕不知道也不感兴趣的事儿。
　　爸爸不在，她就可以兴致勃勃地跟陈阿姨一起吃饭了，自己吃饭对一个孩子来说着实难耐，开始陈阿姨还不同意的，但后来也经不住于昕软磨硬泡便陪着她一起吃。
　　再后来，爸爸无意中撞见过她和陈阿姨一起吃饭，陈阿姨见爸爸回来赶忙起身，爸爸却像没看见似的径直向里屋走去，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冲陈阿姨说了句“多陪陪昕儿，辛苦你了”才转身走进屋内。
　　于昕就得意洋洋地瞅着陈阿姨乐，餐桌上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她们两个人。

　　于昕不会什么游戏，因着从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她就只知道捉迷藏，和陈阿姨吃完了晚饭，就总粘着她陪自己玩捉迷藏，还要自己藏她来找。
　　房子大，屋子多，陈阿姨找起来便总是很慢，有时候于昕挑一个客房的衣柜或是洗手间躲了起来，她都睡着了她还没找到。
　　陈阿姨便会抱她回房里，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于昕就发现自己已经穿着睡衣躺在自己温暖的小床上，她总是恨懊恼，然后蹬蹬蹬跑下楼对做早餐的陈阿姨说，“你又输了，又等我睡着了才找到我，我也记不清我数没数到100了，算你输哦”。
　　她总是这样，在幽闭的环境里很容易瞌睡，好像陈阿姨都没有在她睡着前找到过她。

　　就直到那天，她才把自己藏好在衣柜里没多久，就听到了房间门打开的声音。她屏住呼吸听来人的脚步声，那人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似是在环顾四周。
　　等到脚步声复又响起，就是直直朝着衣柜来的，于昕的心也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跳得越来越快。
　　直到门突地被打开，光线一下子射进来逼得于昕眯起眼睛，她举起手来挡住光，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男孩的轮廓在逆光中镀上了金色的光晕。
　　好像隔了那么久，那一日的场景都依旧清晰的定格在于昕脑中。
　　那是她第一次见周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