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雪帝姬前传》初萼含雪

5、朦胧树色隐昭阳

　　我软软地瘫坐在这张二姐曾经睡过的床上，脑子里只回荡着一句话，他们要拿我做人质，要挟父皇······他们要拿我做人质，要挟父皇······
　　不对！我明明已经逃脱，为何又会来到赵国呢？
　　正巧，一个小宫女来到床边，声音温软细腻，“胧雪帝姬，药来了。您是要自己喝，还是要奴婢喂您？”我厌恶地瞥了她一眼，冷冷道：“药太烫，你先搁下，药凉了孤自会喝。”
　　小宫女正将一碗枯黄色的药放下，正要走出去时，我又连忙叫住她，“站住！孤有话问你！”
　　小宫女唯唯诺诺地站在床边，小心翼翼问道：“帝姬有什么问题吗？”
　　药那苦涩的味道混乱了苏合香的味道，直欲令人作呕。我不愿再闻这种味道，竭力屏住气，问道：“孤为何会来到赵国？孤不是落水了吗？”小宫女回道：“是啊！可是碰巧皇上乘船亲自迎接霜妃娘娘，看到帝姬落水，还自个儿跳入水中救帝姬呢！不过······”她的神色很紧张，慌乱地瞥了一眼墙上二姐的那张画像，喃喃道：“皇上身边的公公说，帝姬是先皇后的妹妹，与先皇后有七分相似。皇上挂念先皇后，这才怜惜帝姬，不愿伤了帝姬。但是，皇上毕竟是一国之君，自然是以天下江山为重，绝不会被儿女情长左右。所以，皇上还是会把帝姬作为人质，要挟周皇的。”
　　我狐疑地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微微笑道：“皇上身边的大总管王公公是奴婢的舅舅。舅舅待奴婢很好，什么话都会告诉奴婢的。”我又问：“那你为何要告诉孤？你告诉孤这些，可就是叛国啊！”
　　她的眼中闪烁着泪花，楚楚可怜，“殿下，奴婢是先皇后的陪嫁云巧，奴婢是大周朝的人啊！殿下放心，奴婢一定会帮助殿下出逃。否则，大周江山就岌岌可危了！”
　　“嘎吱”一身，门忽地开了，有太阳的光芒直入屋子，明亮得让人的眼睛无法承受那样的光辉。是一个女子，身着尚仪服饰，约莫四十岁，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严肃的很，像一尊雕塑，没有光泽，让人不禁想知道，她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笑过。云巧一见她，顿时慌张了起来，急忙跪下，“尚仪大人······”
　　尚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神情冷酷无比，“你方才对帝姬说了些什么胡话？”云巧低低道：“没什么，不过是照太医的嘱咐照顾帝姬罢了。”
　　尚仪一挥水袖，“是吗？看来云巧姑娘很会照顾帝姬，而且将帝姬照顾得很好啊！那么，云巧，你明儿个就不用到凤合宫当差了，我自会去禀告霜妃娘娘，让你出宫还乡，如何？”
　　她的眼中透着冷酷，直直盯着云巧，我立刻明白了什么，我不想云巧如此悲惨地死去，于是就连忙道：“尚仪大人，既然云巧照顾孤照顾得很好，就应该让云巧留下，继续照顾孤。而且，云巧与孤同为大周的人，自然是更加贴心一些。”
　　尚仪见我如此说，便道：“那好。不过，宫里新进了一批宫女，我挑选了十位宫女到凤合宫来，云巧，你既然是宫中的正一品惠人，就该让她们住你的兰室，毕竟她们新进宫，可别亏待了她们。云巧，你向来不在意这些的，是不是？那么今晚你就住在缀锦殿旁的杜鹃馆。好了，我还要打发几个老宫女去慎刑司待着呢！帝姬，奴婢告退。”
　　尚仪匆匆走后，只余下一阵脚步声。渐渐的，脚步声轻下来了。云巧伏在我的膝边，哭道：“殿下！缀锦殿是霜妃娘娘住的，尚仪大人又是霜妃的心腹。尚仪肯定会把奴婢说的话讲给霜妃娘娘听的，奴婢若是住在杜鹃馆，一定会被霜妃娘娘迫害致死的！”
　　我怔了怔，立马道：“云巧，你听我说······今晚，我们必须逃出赵国！”
　　云巧的睫毛上仍然挂着泪珠，我见犹怜，听了我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晚，正是月黑风高。月亮似一弯小船，却是惨白的颜色，透露出缕缕寒气，被夜幕染成黑色的几抹浅云也悄悄将它绑住，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凤合宫的缀明珠的飞檐之下，一个年轻的小公公和一位窈窕动人的小宫女正缓缓走着，时不时地还会说个几句话。
　　不错，那个小公公就是我。我让云巧为我取来了太监的专用服装，乔装成一个小太监，想趁乱出宫。必定是要出乱子的。
　　我们躲藏在永定门前的石狮子底下，永定门前守卫森严，有几队侍卫正走来走去地巡逻，他们武器精良，训练有素，想来应该就是赵国举世闻名的军队，“天罗地网”。此军战无不胜，只因其统领神武大将军端木悱聪明绝顶，坐怀不乱，精通用人之道。
　　云巧咬了咬樱唇，轻轻道：“殿下，希望奴婢与您日后尚有后会之期。”
　　我的眸中漫出莹莹泪珠，“云巧，你······很忠心，二姐没疼错你。”
　　云巧望着漫天夜色，“殿下，奴婢此生便如蒲苇柳絮，不值得任何人怜惜的。奴婢此生只有一个心愿，希望殿下能够帮奴婢实现。”
　　“你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隐雪帝姬心中的心爱之人，是上官统领。帝姬至死都不能忘了上官统领，还声声念着上官统领的名字。上官统领喜欢殿下，若是殿下与上官统领能够白头偕老，帝姬在天之灵，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低低笑道：“你知道的，我不会答应的。”
　　云巧的眼中不知何时已有了点点泪花，“纵使如此，我的心，也是忠心于帝姬的。只要我说了，我就不会再后悔了。”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即使我不答应，我也绝不会伤害他。”
　　“谢谢殿下。”她望着我，眼中有二姐的身影。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忽地奔了出去，向永定门前的侍卫，张开纤细娇弱的双臂，大喊道：“我要回周国！我要告诉周皇，他的女儿，就在赵国的皇宫！我生是周国的人，死是周国的鬼！”话音刚落，她转身就向皇宫内部奔跑而去。
　　侍卫们闻言，立刻清楚了她就是周国的奸细，健壮的双臂持着一支锋利的枪，齐飕飕向她奔去，想要用□□死她，或者，要擒拿住她，对她施以酷刑来审问。
　　泪珠汹涌而出，不管是那种结果，她都不会活下来的。
　　但是我必须走。
　　云巧，再见了。愿······真的后会有期。
　　我一阵狂奔，只见门前仍然有三个侍卫，趁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云巧的身上，我急匆匆地缩在墙边，忽地冲出永定门。
　　忽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拖住我，厉声道：“喂！你是谁啊！令牌呢！，没令牌就想出去，你是不要命了吗？”我不敢转身，声音尽量装得像内监，虽然这声音让我觉得很恶心，但是一想到小顺子，我便再没有了厌恶，只得怔怔道：“大爷，我，我······我出宫有事要办······我是缀锦殿的······是，是霜妃娘娘让我出去的······”
　　好吧，我承认这个理由的确很烂。
　　侍卫不屑地道：“那你怎么不转身呢？为什么不转身？再说了，就算是霜主子让你出宫办事的，没有皇上的令牌也是不能随意出宫的。”
　　这令我猛然想起那天，我十五岁的生辰，想要出宫慰问百姓。那时我也没有令牌，是胤止，是胤止他让我出去的。
　　要是在这个时候，胤止也能在，那该多好！
　　周国的融融春光，炎炎夏风，湛湛秋波，纷纷冬雪，早已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侍卫态度恶劣地又将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我仍然无话可说，我也不愿再说。
　　侍卫好像被我惹恼了，正想动手。
　　我缓缓闭上双眸，平静地接受这一刻的来临。忽然，云巧的尖叫声划破平静的夜空。
　　她是死了吗？
　　对不住，我要牺牲你帮助我自己逃走，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你这样忠心耿耿啊！对不住，我辜负了你的一番苦心，让你的生命白白没了，我还是没有逃出去。对不住。
　　可是，背后却一片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我疑惑地转身，三个侍卫全部倒在了地上，站在他们身旁的是一个英俊少年，我即刻认出了他，惊喜得很，但仍然将声音放低，“胤止！”
　　胤止一把将我抱上马背，“嗖”的一下驾起了马，一路狂奔而去。
　　夜晚的天幕慢慢染上了京城郊外连绵蜿蜒的群山，一阵寒风吹过，我冻得抖了抖身子，胤止立刻感受到了我身体这微妙的反应，胤止拉过他那温暖宽厚的大氅，盖在我身上，声音温润柔和，“帝姬，现在好些了吗？”
　　有一股暖意袭入全身，我点点头，又问：“你怎么会晓得我在这儿？”
　　胤止的声音化为了一阵暖风在我耳边呼呼吹着，我只觉得耳朵痒痒的，“百里窟大屠杀，只有随你而去的小成子幸存。那晚，他为了保命，假装死去，倒在雪地上，把你和静若姑姑的话听的一清二楚，回来后立刻禀告。皇上很担心，就派我混入赵国皇宫，务必将你送回周国。今晚我就想动手了，却看到你已经站在永定门那儿了，眼见那些侍卫要对你下毒手，我连忙打昏了他们，这才救了你。”
　　喉头酸涩不已，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良久，才温和道：“胤止，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再能够回到赵国了。”
　　胤止的目光望着前方，他的怀中，有一股沧桑的英勇气息，直欲让人睡下。朦胧之中，只听他的声音，正含在冷风中徐徐吹着，“胧雪，我多么想时光停留在这一刻！只要能这样静静抱着你，看着你，就很好······”
　　夜色流觞，袭入眼帘，昏昏沉沉的闭上了双眸，只余鼻前缭绕着胤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