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子的轻诉》鲤似

2、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莫子早早起床和奶奶去金婆婆家。村里的阿婆、阿姨们已经开始为斋饭做准备。斋饭是面条，所有前来看表演的善男信女都可以免费吃。

　　太阳还没升直，金婆婆家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烟，一群妇女忙着洗菜，切笋丝炒浇头。村里人陆陆续续都来点香，莫子自告奋勇去灶膛烧火。

　　八月的天，她在灶膛边热噗噗的往里塞柴火。来的人多只能用灶头的大锅煮面条，煮完一锅接着一锅，日直的时候莫子已经煮好三大锅了，小脸被灶膛的火熏得彤彤红，等第四锅煮完之后香客们终于差不多都吃上了，奶奶给她盛来一碗面，上面放了咸菜笋丝的浇头，简单的浇头却香气扑鼻。

　　做菜的都是炒了几十年菜的大妈阿姨们，莫子食指大开。面条是在金婆婆隔壁家的灶头上煮的，桌椅也都搬到了金婆婆家去，莫子随便找个方凳把碗放在上面，蹲着身子就呼啦呼啦吃起来。旁边场上奏乐声已经响起，说书之前，村里的妇女会表演打连厢，竹竿伴着铁皮片哗啦啦地想，很是热闹。她们曾经应电视台邀请在远近的古镇都表演过，轰动一时。莫子最爱看打连厢，面吸得呼溜溜的，就盼着早点去看。

　　她刚从灶膛口钻出来，红扑扑的脸蛋，背上的衣服黏在身上，早上自己梳的两条辫子已经有些松垮，上面还沾着一根柴草。莫子自己不知道，她的形象太狼狈，以至于成为恶劣顽童的欺负对象。

　　当她把最后一口面吃掉，鼓着两腮使劲咀嚼时，顽童的一只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拽她的辫子，她来不及回头，拉着自己的头发大叫，嘴里的面因为惊吓呛到了气管，莫子使劲咳嗽都忘了头顶的痛，那小孩似乎没力气了放开她的辫子，拿着手里的玩具枪瞄准莫子，嘴里念完“砰砰砰”，撒腿就跑。莫子捂着头，反应过来之后头皮的痛让她的眼泪在眼圈里聚集。她朝那个顽童跑的方向看去，是金婆婆家。

　　莫子从读幼儿园开始就会有坏学生欺负她没爹没娘，还嘲笑她是偷窃犯的孩子。对于那些小伎俩她从小就麻木，她们若动手她就还手，她的要强使她努力学习，成绩永远在班里顶一顶二，如此，那些好学生才愿意和她玩，老师和同学家长也会表扬她。

　　今天中午的事让她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第一次被人暴力欺负没有还手，一个下午都提不起什么劲。奶奶难得不打工，坐在台下津津有味看着表演，并没注意到她的反常。莫子突然很想见金婆婆，眼睛在四周扫了好几遍也没找着，她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金婆婆了。
　　说书快结束时，一些邻村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莫子头靠在奶奶身上昏昏欲睡，突然微闭的眼角看到舞台后面的厢房内站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就是中午拽她头发的顽童，金婆婆正要抱他，那男孩貌似不让，扭着身体，金婆婆难得露出这么溺爱的表情，莫子有些吃醋。新仇旧恨，莫子小姑娘满腔怒火。中午被拽的头皮还在隐隐作痛呢。

　　晚饭是在金婆婆家吃的，两个大圆桌坐满了人，莫子听奶奶说金婆婆的小儿子一家也来了，金婆婆晚上要与儿子孙子坐一块，叫她别去凑热闹。莫子乖乖的和奶奶坐在一块，头却望着金婆婆的方向。

　　下午打她的小孩正坐在金婆婆旁边摆弄着玩具，旁边两个大人轮流哄他吃饭。小孩却总是偏着头躲着勺子，好长时间也没吞下一勺饭。

　　那是莫子第一次感觉她与别的孩子之间的距离，小学二年级，其实她早该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只是她一向乐观坚强。如今看着昔日自己在金婆婆身边的位置被那小顽童抢走，还如小皇帝般备受大人爱护。她沉默的吃饭，一改平时的嘻哈，难得莫子也有如此安静的时候，但是无人问及。

　　莫子和奶奶并不亲，在莫子九年光阴中，奶奶在她的印象中只有不停的打工，早出晚归，有时几天也见不了一面，爷爷更是不用说，说是做小买卖却从未带钱回家。

　　除此之外唯一和她亲近的就属金婆婆了，金婆婆对谁都很好，包括莫子。金婆婆的小孙子住在城里很少回老家，有时金婆婆看莫子的眼光充满了关爱，就像看着自己的孙女一样，但是不管怎样，对莫子来说那是冰冷的家中唯一的暖风，即使原本不属于她的，莫子也格外珍惜。

　　而那个“顽童”，莫子讨厌他的顽劣却感谢他的存在，金婆婆经常将莫子看做自己的孙子，在没有儿孙相伴的老人身边，莫子甘愿作为替代品陪着老人。两个被世界忽视的人互相慰藉，即使有再遥远的梦想也会被现实打动。

　　莫子16岁时初中毕业，被保送到县里排名第一的高中，莫子将名额让给了别人，自考市里的重点高中。

　　拿到入取通知书那天，金婆婆已经躺在床上说不出话了，床边的吊瓶一瓶接着一瓶，没有停歇。莫子给她看入取通知书时金婆婆紧紧抓着她的手，被病痛折磨的身体已瘦得脱形，手指关节狰狞突起。金婆婆动了动嘴，干煸的嘴唇怪异的动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莫子回握住她的手，突起的关节刺得她手掌生痛，眼泪不受控制般留下来。

　　这是莫子懂事以来第一次哭，第一次流眼泪。

　　金婆婆走的时候莫子握着她的手，她的小孙子刚被大人从学校接来看金婆婆最后一眼，他们跑到门口时金婆婆走了，枯瘦的嘴唇微微上扬，骨关节的冰冷刺着莫子的掌心，直抵心脏。

　　莫子静静的放下金婆婆的手走出房间，走过门口时莫子看到那“顽童”脸上似乎带着一份懊恼和悲伤。是啊，疼爱你的人离去了你怎么会不悲伤？

　　高中生涯漫长无比，每天大量的作业压得人喘不过气，聪明如莫子，还是倍感压力。但她多么好强，放弃和失败似乎是她这辈子永不愿碰触的东西，试卷再多她也会熬夜完成，第二天继续精神抖擞的听课。

　　作为本市唯一的省重点高中，学校里的学生个个都学习优异，莫子虽在县里数一数二，但这所学校的光辉将每个学生的优点都稀释了，都是精英便没什么稀珍了。索性莫子基础知识很扎实，头脑又灵活，再加上她的刻苦劲，每次考试都能考到全校前几名，次次拿到奖学金。

　　高中已不是义务教育了，学校免去莫子一半学费，因为她还有个爸爸，她的爸爸在她七岁时出狱回家了，不过仅此一次，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学校看在她成绩优异且家庭困难的情况下才免了她一半学费。

　　每次的奖学金几乎成为她所有考试的动力。她需要那笔钱，还有一半学费，食宿费，书杂费需要交，奶奶还是每天四处打零工，毫不停歇，才勉强帮她付了学费。其余费用都得靠奖学金和假期打工挣来。

　　那些家庭条件好的孩子看莫子觉得不可思议，每个假期她都在做兼职打零工，但是考试成绩永远是全校十名之内，学校有条风韵廊，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橱窗，专门展示学生的作品，有写生，摄影，书法，诗作，那里，莫子的书法永远都在，而且定期更新。

　　但是莫子本身，从她的脸上你永远想不到她会有如此不幸的背景。除了不会参加假期的同学活动，莫子与谁都可以打的很融洽，教室的笑声永远少不了她。

　　魏呈天是莫子的哥们，这是魏成天自诩的。莫子长着副瓜子脸，但是没有一般瓜子脸的小巧，长长柳叶眉加上一双大眼睛，有时微抿的嘴唇。莫子脸上的每一个器官都不是很好看，但是凑在一起就是绝配。

　　魏呈天曾经看着她说：“墨子，你的七窍都那么蹩脚，可是凑在一块就像穿着白衣飞过的女侠，但是似乎又有点水墨画中忧伤女子的影子。”

　　当时说完莫子就一拳往她的鼻子上揍，之后每次莫子认真写作业时魏呈天偷偷看着她都会不自觉摸摸自己的鼻子。

　　有很多时候莫子会选择忽略一些东西，她是个乐观的女孩，但从不缺乏细腻和敏感。同学都爱叫她“墨子”，“墨子，你帮我和老子联系下，我明天考历史就拜托她了。”往往这时候莫子就会追着那人跑，不让她们这么叫自己，但是越这样同学叫的越起劲，莫子也不会真动气。

　　但是不知谁传莫子和魏呈天是一对时，莫子和谁都像往常一样玩，但拒绝接触魏呈天，三天后魏呈天憋不住自己站出来说：莫子是我的好哥们。于是，莫子和魏呈天成了好哥们。

　　莫子爱玩，会开玩笑，除学业外永远大大咧咧，男生把她视作女神学霸，女生中莫子确是羡慕嫉妒恨的极大目标，和她玩的好的女生挺多，但女生多数时候比男生心思细腻，她们追寻分享秘密的闺蜜知己，莫子虽然很随和却永远无法满足这类女生的要求。讨厌莫子的女生也有很多，多数源于和魏呈天的绯闻事件。

　　魏呈天担任校草已不是一日两日，全校女生将他视作男神，莫子无疑成为羡慕嫉妒恨的靶心，再被全校女生人肉三天后，魏呈天不知是憋不住莫子不理他还是看不惯关于莫子的不堪家庭背景被别人拿来说笑，总之他最终成为了莫子的哥们。而莫子的秘密也不再是秘密。

　　莫子没有揭穿魏呈天，那个绯闻远比他想的效果要大只是非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