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浣尽繁花共此生 ...
-
那一刻的恐惧,仿佛长长的一生,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昏天黑地,人事不知,是沈皘墨急急传来的声音惊醒了她残存的意识。
彼时她不懂那种眼神,只是震惊于从没看见过沈皘墨那副样子。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玄霜杵,三界之内,五行之中,玄霜一出,归辟鸿蒙。
罡烈的光芒与残风中,映着那妖孽极度痛苦扭曲的脸,而后终于都寂灭下来。
他手中托着一枚青青的果子,椭圆而中间略尖,似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萼蓓蕾,也不见有何起眼之处。事后锦瑟才得知,那枚果子是那妖孽的原形,原本是沈皘墨家中药圃里的一株草药,名唤王不留行。
沈皘墨忙从衣囊里取出飞雪丹给她服下,看着她,声音都有些发颤:“为何要替我挡那一招?”
他也怕她会就此死去么?可他不知道,她本就早已死了,锦瑟看着他的脸,没来由得有些感动,为了免他担忧,她微微一笑,说:“皘墨,还能再看到你的脸,真好。”
而后,她头一偏,手一松,晕了过去。
锦瑟是在沈皘墨的背上醒来的,那时阳光正好,沈皘墨也不知使了什么法门,竟然不甚刺眼。
他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脚下是雨花石铺成的小路,在金色的霞光中反射出一种雪蓝的色泽,像是雨过天青的琉璃屏。
她伏在他背上,鼻间充盈的全是他身上淡淡的白檀味,混合着林间树叶青草的静雅香气,只觉整个人似乎都浸在了温泉里,有种若即若离的暖意,叫人颇为依恋,只想就这样睡去,香梦沉酣。
锦瑟也是后来才知晓,原来那是种相思的味道。
据说白檀被称作香中之王,需寄生于红豆树上,方才得以存活。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见她醒来,回头将一支玲珑的白山茶递给她,她怔了一怔,半晌才呐呐的说:“你怎么晓得我喜欢这花?”
他微微笑了笑道:“顺手折的”,她只好接过来,环着他的脖子,抬头望着那漂浮在空中如絮如丝的云翳。白嫩小手捏着碧青的一截花枝,随着他的步伐幽幽地晃着。
他就这样背着她,行走在苍茫人世间。
那么小小的一朵花,却散发出幽香缕缕,一直萦绕在路上。
不知是不是伤后脑子不大灵光,定力大不如从前,那时候她竟然想:若是能一直叫他这样背着,四海八荒,碧落黄泉,去哪里都好。
这样胡乱想着,思绪忽然被一阵异味惊扰,她微微伸了伸手指,看着那团静止在她头上的鸟粪,幸好这灵敏的味觉与身手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否则她岂不是要落到“狐落平野被鸟欺”的悲惨境地。
自己暗自感叹了一番,她猛地清醒过来,不由暗暗惊心,忙告诫自己:身为一只妖,尤其是一只修仙虐我千万遍,我待修仙如初恋的妖,一定要思无邪。
为了避免自己再次陷入杂思绮念中,她凑上去问:“皘墨,我们现在回家么?”环视了一下四周,又有些不解:“咦,这不是回我家的路啊?”
“的确不是,这是回我家的路。”
要放在平日,依锦瑟的性子,听了这话势必会一副可乐样的问:“啊,原来你也有家!”这时却被他震得差点一头从他背上栽下来:“你说要回......回你家?这似乎不大好罢......”。
她努力思索着如何不大好,试图说服他改变主意:“这未免太有损......你的清誉”。
沈皘墨闲闲的答了一句:“自被你在月黑风高的那晚掳回去后,沈某便再无清誉可言!”
锦瑟顿时深深觉得,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说的正是此时的自己。
回头见身后一群路边的野花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尤其那些野花们的眼光似乎都化为了尖刀,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十七八个窟窿,这时候竟然也难得的感到有些难为情,觉得虽然自己不赞成沈皘墨去采那野花中的任何一朵,但毕竟自己也算不得是沈皘墨养的家花。于是期期艾艾的说:“我瞧着你背我走这山路也着实辛苦,况我素来比旁人来得身强体壮,还是我自己......”,说着就要从他背上下来。
箍在腰间的手却紧了紧,顺便还不动声色的将她的身子更往上颠了颠:“你也算不得太沉,我背着你走这点路倒也还应付的来”。
锦瑟就算不抬头,也能感受到身前身后那无数道怨毒的目光仍普照着自己,于是语重心长的说:“虽然蒙你不弃,我也深感欣慰,但这光天化日之下,你瞧大家都瞪着我们,定是在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说着叹了口气。
沈皘墨见她仍是一副跃跃欲下的神情,恍然悟道:“怎么你还想下来?莫不是嫌这样走着需受那颠簸之苦,要我抱着你?”
锦瑟吓了一跳,忙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咬牙说:“既然你不嫌弃我身宽体胖,那还是烦劳你背着我好了!”
回到沈皘墨的住所,锦瑟来不及参观,就一头倒在了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分明背她上山下山的人是沈皘墨,但两人的情况却似乎颠倒了过来,他十分的神清气爽气定神闲,反倒是她累的气喘如牛,浑身酸痛。
沈皘墨见她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想大概是替他挡伤留下的后遗症,好心的替她掖好被子关上了门。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觉得暖洋洋的身心都十分得舒适,让她不由想起了她伏在沈皘墨背上的感觉,似乎是浮生偷来的半点闲,让人十分贪恋。她不由翻了个身,心想自己若再这样醉生梦死下去,势必会丢尽她狐族父老乡亲与师门的脸。
正这样想着,口鼻间却钻进了一股股苦涩的暖流,带着淡淡的药香味,呛得她猛的一个激灵,拼命的扑腾着钻出那股怪异的暖流间。
睁开眼后,她再次被震得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回事?
她打量着四周袅袅的白烟和在烟雾中婆娑摇曳、灼灼欲燃的芙蕖,越发摸不着头脑。她不是被沈皘墨背回来后就躺在床上睡了吗?为什么现在竟然会在温泉里,还是□□的?
莫非是她睡着睡着想起还没洗澡就摸到了这里?可她活了这几百年,似乎并未曾有过因梦游而被别人弹劾影响市容的先例......
越想越是心惊,锦瑟见温泉边的石阶上叠放着一身整齐干净的衣裙,顾不得身上潮湿,慌忙施了术法隔空将那衣裙取来穿上,一面四下搜寻沈皘墨的身影,却见四下里人声寂寂,落花无言,流光也无声无息,却哪里有沈皘墨的影子?
她试探着叫了几声,终于听到沈皘墨的声音懒懒的说:“你伤后余毒未尽,怎么不多泡泡?”
锦瑟抬起头,便见他慵懒的转过身来,斜倚在岸边的一颗无忧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锦瑟见他一手还搭在头下,看样子似乎一直在这棵树上闭目养神,又试探着问:“你一直在这里?”
“嗯”,他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我在数羊”,说着指了指头顶变化万千的洁白云絮。
锦瑟一腔怒火正要发作,沈皘墨已施施然从树上到了地面:“毕竟你是因我受伤,所以我不希望你泡着泡着就把自己淹死。”
“你可以叫醒我!”
沈皘墨幽幽叹息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这样做,可你睡得实在太沉!毕竟你也于我有恩,我总不能以德报怨,用些十分恶劣的手段将你弄醒。”
“所以你就趁我昏睡,替我......替我换了衣裳,将我......放在了温泉里?”
沈皘墨十分淡定,且点尘不惊的弹了弹衣角:“可以这么说”。
“沈皘墨.....”,锦瑟咬牙切齿的瞪着他,瞬间凝聚了全身的力量:“你厚颜无耻!”
见她气得面色通红,样子十分的可怜可爱,沈皘墨似乎颇为愉悦,缓步踱到她面前,低声说:“其实本来你是穿着里衣的,大约是你嫌热......”。
锦瑟听他这样一说,想到如果他所言不虚,那么他岂不是亲眼目睹了她宽衣解带的丑态?想到这里忍不住一哆嗦,只觉更热了,暗暗曲起了手指,手刚要动,沈皘墨已带着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语声说:“你的六出飞花在我房里。”
看着沈皘墨一副看你能奈我何的戏谑模样,锦瑟甜甜一笑,猛地将方才曲起的指尖弹开,铺天盖地的温泉水便朝着沈皘墨的方向卷了过去。
瞬间变身为水美人的沈皘墨似乎顺眼了许多,锦瑟见他颇为狼狈,心中顿时顺畅了不少。
沈皘墨似乎对自己的现状并不感到尴尬,只是连声叹道:“可惜可惜,这水可费了我不少紫珠爰草。”
紫珠爰草?上天入地也难寻的紫珠爰草?岁数比他们大青山狐族加起来总和还大的紫珠爰草?
想想刚刚自己泼出去的竟然是比血还珍贵的浸了紫珠爰草的温泉水,锦瑟顿感肉痛,便要施展袖里乾坤,无奈再如何发力却都无法抬起手来,也不知是伤后体虚还是因为刚才施法太过而反噬自身,这时居然觉得全身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分毫力气。
沈皘墨上前将她抱起,锦瑟想要挣扎,但目下却实在无能为力,又怕一不留神跌了下去,只好从善如流的搂住了他的脖子,恨恨的说:“沈皘墨,你这是趁人之危!”
沈皘墨低头看她一眼,叹道:“我不是说过叫你多泡一阵么?你来人间许久了,难道不曾听过"不听皘墨言,吃亏在眼前这句话么?"现下我们这副样子,若被人瞧见,别人才真正会说你,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锦瑟听了这话,朝两人身上瞧了瞧,不由红了脸,这时也顾不得会不会把沈皘墨吓到了,忙恢复了原形,将脸埋在沈皘墨怀里。心想自己变成了一只狐狸,就算被人瞧见,丢脸的也只会是沈皘墨。
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实在高明,不由得十分高兴,却没有瞧见沈皘墨早弯了唇角。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的居家之所,原来是这个样子的,锦瑟来了这许久,第一次觉得自己与沈皘墨如此亲近,而他整个人,也愈发在她的生命中鲜活起来。
她闲来无事,便常常引了无根之水替沈皘墨浇花灌药,他挥手变幻出结界,方圆二十里之内,尽在笼罩之中,她置身其中,恰好遮住了炙毒的日光,便不觉炎热。
那时恰逢无忧花开,漫山遍野,红似火焰,灿若丹霞,沈皘墨坐在无忧树下,执笔丹青,一笔一划,专注非常,仿佛那是他毕生最重要的事。偶尔抬头看她,眼中映着灼灼花树的浮光掠影,潋滟生辉。
时日一长,她便记住了许多草药的名字:商陆,重楼,威灵仙,观音柳,桑寄生,天南星,苏合香,紫花地丁,雪里蟠桃,千叶一支花......一点一滴,总是相忆。
沈皘墨待她极好,凡事都依着她,有时她任性妄为,他也含笑相对,愿意纵容。
锦瑟有时想起来,有些欢喜,又有些伤感,忍不住问他:“你待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我将不久于人世?”
沈皘墨长长的看着她,良久才轻嗤一声:“你不是说自己心宽体胖么?依我瞧,你这形景,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下世之人。”
锦瑟怎会不知他语中的嘲讽之意,但她却是头一次,没有生他的气,反而一个人偷偷的高兴了好久。她想,游历过人间妖界,大抵都不会对地狱产生什么兴趣。
晚来小林寒风,山间流萤点点,明明灭灭间,永夜缱绻,人影相依。锦瑟和沈皘墨并肩坐在无忧树下,看着萤火浮动,似掌中星,心中影。
沈皘墨目光眷眷,柔和的看着她,问:“锦瑟,你的愿望是什么?”
锦瑟抬头看天,思索片刻,看着他,眼神灿如星辰:“我只有一个心愿,便是能逍遥人间,自在成仙。”
“世间的女子,心心念念的,不都是能与所爱的人执手相伴双双老,浣尽繁花共此生么?”
“或许世间的女子,心心念念的,不过如此,可我并不是世间的女子啊!”再者,师父曾说过,色字头上一把刀,一只妖若心中有了情爱,那便是万劫不复。她从来贪生,只愿生生世世,不死不灭,最怕做的,便是那飞蛾扑火之事。
沈皘墨亦仰首望着苍穹,沉默良久,才笑道:“你的心愿很好,我会尽力帮你达到。”
锦瑟的心中却忽然清明起来,定定的看着他,问出了她长久以来的疑惑:“那日在江边雨夜之前,你是不是就曾见过我?”
沈皘墨敛了笑容,抬头望着天边,眉目间变得冷凝,似夜来风露。
锦瑟见了他这副神色,心中更加笃定,可是若她和他从前就曾见过,那为何她与他的过往,她记不得分毫?她苦苦思索良久,还是一无所获,她急起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连连问:“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告诉我,为何我什么都不记得?为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皘墨看她抚头皱眉,终究不忍心她受这种苦,揽过她肩膀,按在自己怀里。
锦瑟感觉到他的手穿过长长的青丝,轻柔的抚摸着她光滑似缎的黑发,头顶有温热的呼吸,他的声音像是晃荡的水光,亘古的月色,柔软中带着喟叹:“没事,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