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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蘧然一枕成何事 人间不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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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锦瑟又一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那女子的脸像是隔了蒙昧的雾气,看不真切,只有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凄艳透骨。
她怅然披衣起身,梦里、残月、落花、烟重。
“皘墨......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从这里下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女子喃喃,“这就是你想要的么?既然你要,我便给你,只是从此,我们两清!你欠我那么多,便算是偿还尽了吧!”。
女子纵身从巍峨的山峰上跃下去,山下铅云浓薄似浊雾,将她一点点吞噬。
风拂残红无数,连同她暗红色的斗篷一起被吹得飘飞,跌入眼帘,是血一般的触目惊心。随侍的一干部下皆掩唇惊声尖叫,那声音似利剑,直刺入男子心底去。
男子的身子猛地一颤,忽然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连头上佩戴的玄色冠冕亦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在风中摇摇欲堕,冠上垂下的两旒珠玉猝不及防打在脸上,似被谁狠狠掴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手上凉凉地似有风刮过,男子摊开颤抖不已的手,掌心苍白黏腻,除了一片汗渍,什么都没留下。
冷风呼啸,似女声缭绕不去。那是她的声音,辗转一生,他亦忘不了。
他伏在山头,眼睁睁地看着她决绝而去,再不留一丝牵绊。他在心底不断地问自己:欠下的情,终究是偿还尽了么?
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淌下,瞬间便从冰冷坚硬的山石上滑落,摔得粉碎。以后这毫无生气的石头,就是他唯一的见证了。只是她永远也不知道,他曾潸然泪下,恬不知耻地哭过......
噩梦般的场景像是深深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霍然迈步,拉开珈蓝寺丈许高的殿门,顺着丹墀一步步走下去。
锦瑟其实并不是一只多愁善感的狐狸,只是因为前世莫名猝死,心中总是郁积着一丝愤懑之气,所以每到月圆之夜,她总会从这样的梦里惊醒。
她来珈蓝寺也有些时候了,寺中年月已久,她初到时并不古旧,而今几百年过去了,殿宇早坍塌了大半,葛藤花爬满了整个院落,便造就了烟尘朦胧的假像。
明晃晃如水光般的月亮已升至终天,衬得天边微微发亮,透出青白的微芒。
今日又是月圆之夜,她的心却不像往日一样渐渐平静下来,狐脑里总会不由自主的回忆起梦中的情景,她似乎感到了自己为什么会时常做这样的梦......似乎那梦中的沈皘墨正离她越来越近......
她抬眼扫了一下天色,这样璀璨的月夜星空,在那些文人骚客笔下最是风雅,必会出现一段旖旎无限的故事,才不算辜负了良辰美景。
锦瑟暗地里回忆了一下在人间志怪小说上看到的路数,摇身变幻出妙龄女子的身形,顺便挥了挥衣袖,让天色更亮一点。
她白锦瑟不做则已,一做便要美艳无边,我见犹怜,成功将那负心汉沈皘墨勾到手。
事毕,锦瑟撑着一柄四十八骨紫竹伞,临水照影,清澈的江面映出女子的倒影,绿裙青带,亭亭玉立于江波之上,嗯,甚美,甚美!
锦瑟心中大乐,狐狸的耳朵却灵敏的辨别出前方有脚步踏着尘土的声音传来,便敛容站在船上,做出一副隔江盼归人的娇娆愁态。
那沈皘墨果然涉水而来,一袭白衣,不染纤尘。
锦瑟暗喜,悄然清了清嗓子,对着那沈皘墨开了口:“公子,寒夜客来茶做酒,不如进来避避寒吧!”
她那姿态极是美丽,那沈皘墨却看也不看她一眼,锦瑟暗自纳闷,莫非是她不够狐媚?还是这沈皘墨根本就是个不懂风月的傻子?
一计不成,再生二计,她暗暗凝了些水珠,纤指一弹,那水珠飞上了天,天空便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料峭春寒,蒙蒙雨夜,这场景够浪漫了吧?况且这江边一望平野,无可避雨之处 ,那沈皘墨再白衣胜雪,也必然要淋成个落汤鸡。
事实证明锦瑟对人类的心思摸得还算透彻,那沈皘墨果然飞身上了船头。锦瑟一面在心里暗叫上钩了上钩了,一面故作淡定的抬头对他嫣然一笑。
沈皘墨不知是被她惊艳了还是惊吓了,两眼发直,呆呆的看着她。她心下不耐,便要对
他施展狐狸天生魅惑人心的本事,他却喃喃叫了一声:“锦瑟......”。
锦瑟瞬间惊呆,手中的紫竹伞顿时跌落,身子一歪就要落入水里,幸亏她天生身法灵敏,洁白的绸伞翻飞间,她已轻盈盈的踏上了伞面。回头看那沈皘墨,他还竟还呆呆的盯着她看,仿佛入定了一般。
哼,分明是个呆头鹅,她却在他面前出了丑,锦瑟脸上一红,心下羞愤,趁着他不注意对着他吹了一口气,那沈皘墨便软软的倒下了。她顺手将他接过,让他趴在兰舟中的青玉案上。
她坐在对面,凑近去打量他,眉目间磊落分明,却如假包换的就是梦中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负心汉。可那张脸对人实在是种莫大的诱惑,连锦瑟这只妖也没能幸免。她混沌人世这许多年,都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哪!
更要命的是,她竟然对他觉得很熟悉,不是常常梦到他的那种熟悉,而是从前相识,今后也一定会遇到的熟悉感,这感觉顿时令她心生烦乱。
她站起身来,在船舱中来回踱步,思索良久,终于做了决定:人间不是有压寨夫人之说么,这沈皘墨今日既被她碰到,便抢去做压寨狐夫吧,嘻嘻!
计议已定,锦瑟上前捡起那柄紫竹伞,扶着沈皘墨,脚下更不停步,朝着月夜深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