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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永元二年,一个偏僻的宫苑中,景晖吹灭了蜡烛正准备入睡。突然窗扉传来响动。拉下扣锁,窗外皓月高悬,星光点点。
      或许是自己多疑了?景辉心道。
      下一秒,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你...”景晖话音未落,一把雪亮的匕首便立于颈前,“别出声。”
      景辉一惊,但随即配合,不发一言。过了一阵子,外头传来太监们的模糊声响:“人呢?刚刚还看见朝这个方向跑的。分头找!”
      景晖顿时了然,她一动不动,待外面喧闹声散,那人才松开手。
      黑衣人平安度过,这时才有几分过意不去。
      “方才冒犯了,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不必。”景辉道。
      “姑娘好胆识。”黑衣人惊讶于女子的镇定。溶溶冷月下,女子眉如远山,眼含星辰,玉容皎滟乃平生之未见。
      “阁下若是想要脱身,还是尽早离开。”
      黑衣人却并未理会,眼睑微垂:“我也想啊.....”
      景辉蹙眉,下一秒对方后退了半步,晃悠了两下。
      眼看就要委顿倒地,景晖不由得帮扶了一把,触手可及一片黏腻,浓烈血腥味弥漫上来。
      那人竟借力依靠上来,似孟浪的登徒子,附在她耳边轻笑道:“多谢姑娘,若是死在这儿,也不枉....”话音未落,却是昏迷了过去。

      鸟鸣啾啾,晨光初晞。已经是一夜过,拂晓至。景晖端着草药缓步而来。尽管昨夜烛光下掀起面巾已然见过,但再见那人眉目的瞬间,眸色仍是一动,她止不住叹道,确实是一副好皮囊。
      此时那男子阖上双眼,几缕碎发垂下,一副纯善无欺的模样。然而下一刻景辉就被死死遏住了脖子。刹那间药瓶叮叮咚咚摔碎了一地。她愕然得与之对视,前夜那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充满了骇人的杀意。
      看清来人后,男子松了手。
      女子后退一步,捂着喉咙咳嗽。短短几个时辰就差点死了两次,着实气急:“你!”
      “误伤姑娘,实非有意。”那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多过分,赶紧解释,说得急了,竟呕出一口鲜血。
      景辉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其他,只好屈身去扶,把脉后道:“你这次受伤太重,刚刚又动用内力,不过好在是淤血,已无大碍”。
      对方闻言笑道:“多谢,竟不知深宫中还有名医。”
      景辉后退半步:“昨夜阁下深夜造访,已是极为冒昧。现下既已脱离危险,阁下还请速速离去。”
      那人侧脸映着朝露微光笑了笑:“也好,在下正好也有要事。”他看了看自己缠着麻布的伤口,道:“既然姑娘不愿便先告辞,来日定衔草以报。”说罢便消失在窗外。
      景辉神色分毫不变,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这样重的伤,轻功却毫无影响。
      她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脖子,他一个外男,深夜潜入宫中是为何事?
      她收拾完,边思索着边来到院内,院中景色枯败,荒芜杂草蔓延。几朵野花顽强的盛开着,显示着夏末的颜色。还有两个月,就是为当今圣上献舞的日子了。
      阅武堂,种杨柳,至尊屠肉,潘妃酤酒。
      当今贵妃潘玉儿宠绝后宫,她本身长自市井。圣上萧宝卷怕她在宫中烦闷,特意不定时得在皇宫中搭建市集,卖肉卖酒卖杂货。
      她是半个月前入宫的,进宫以后便被分配到这偏僻的小院,直到一个月前一名内侍找到她,给她了一个在圣上面前露脸的机会。十月等潘贵妃和圣上在市集玩过后,她将在市集的戏台上献舞,与她一起的还有七八位新秀。
      潘贵妃三千宠爱于一身,以至于朝野上塞美人都很难,因此选秀进宫的多,但得见圣颜的少,能获得宠幸的更是凤毛菱角,一个月后的献舞,是她唯一的机会。

      夕阳缓缓褪去最后一丝光辉,浓郁的暮色弥漫上来,景辉抹了抹练舞后额头的薄汗,正欲回房,然而她身型一顿,一位不速之客正立在她屋前。
      是昨夜的黑衣人,他的伤势似乎恢复的很好:“好巧啊。”
      景辉身形未动,冷道:“阁下现在要做什么?”
      “我在找人。”
      “在找什么人?”
      那人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眼中波光潋滟,含笑道:“我的救命恩人。”
      景辉道:“我与公子素未相识。”
      “美人救了在下的性命,自然是要报答的。”
      “阁下纠缠不休,简直是以怨报德。”
      “那日走得急,还未请教美人芳名,你今日告诉我,我便不再纠缠。”
      女子一语不发。
      “素月垂景辉,好听的名字。”
      景辉直视着他:“阁下如何得知我的名字。”
      “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一个月后要献舞。”他歪了歪头,“你见没见过当今圣上?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吗?”
      景辉上前一步,她浑身绷紧:“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依旧笑意不减,诚恳道“在下萧融,愿为美人尽绵薄之力,助姑娘得偿所愿。”
      萧融?兰陵萧氏,当今圣上的宗族。景辉内心一震,他是萧懿的弟弟。
      她缓了缓,又缓了缓,回避了他的眼神,语气却变得柔和了起来:“多谢萧主薄的好意、若有什么诀窍,还请指点一二才是。
      萧融有些惊讶,他不过是江夏王萧宝玄的文书主薄,她一个后宫新人竟然对朝堂官职了解的如此透彻。

      他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景晖,我会保护你的,相信我。”

      婆娑氤氲的雨幕中。雨珠簇簇而下地打在芭蕉叶上,奏出飒飒闷响,但景晖还是能听到自己乱了的心跳。

      景晖陷入一片黑暗中。
      黑沉沉的夜里,好像又回到了那天晚上。
      她看娘在远处的身影,被一个将士押送着,呵斥着不断向前走去,像是要融入无边的夜色。
      景晖茫然无措,她本能得感受到了危险,但也本能得想朝娘跑去。
      眼睁睁的,犹豫不决的,然后娘的身影就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她慌了神,从隐藏的枯草从中起身,正想朝那方向跑去,忽地被人用力一拉。
      是弟弟。“嘘,别发声”。
      他拉着她,小心翼翼得往后走着。
      景晖心中记挂着母亲,忍不住小声道:“我刚看见娘了,就在那边,我们是不是应该叫娘一起。”
      弟弟看向她,八九岁的年纪,稚嫩的声音,黑暗中他的眼色沉凝如水:“姐姐,娘已经死了。”
      ?!
      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
      景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此时已是深夜。阁内帘帷低垂,白狐裘披风盖在身上,黑碳已被萧融替换成上好的枣泥碳,烧起来不见烟不见火,散出淡淡的果木香,将屋子烘得暖如三春,一切恍如从前她未进宫时。家中本就是清流名族,作为幺女的她更是集尽疼爱,吃穿用度不下宫中。
      她坐起身来,守在床边的萧融顿时清醒:“怎么样,感觉好点了没?”景晖只静静看着他。萧融见状又补了句:“放心,没人知道我来这儿。”他试探性得伸手想试额温,却发现对方已是泪流满面。
      萧融有些慌乱:“你哭什么...莫不是想讹我把?”景晖并未回答,反而俯身抱住了他。
      “我刚刚梦见我娘了。”
      景晖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兵乱不断,我爹死于前线,之后不久我娘也死于一个军士之手,突然之间,只剩下我和弟弟。那时候我不过十一二岁,慌得六神无主。是我弟弟带着我四处逃难,他比我还小上两岁,却比我冷静的多。他把所有的银两都给了我,说是他容易丢东西,金钱交予我保管比较稳妥。他小小年纪就会说谎,明明从小丢东西最多的是我。”
      萧融默然不语,小心翼翼得回抱住她。
      “后来我们还是在走散了。汴京的冬天好冷,我花光了所有的钱,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被人发现,见我可怜便被收养了过去。那人是个小官,他夫人教我琴棋书画,把我当女儿看待。家中还有两个哥哥,见我来了天天妹妹妹妹得叫我。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安宁。可这世上除了父母的庇护,一切都不是白得的,原来我需要入宫,成为那位贵人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景晖抬起头,烛火映在她的眼瞳里,衬得眸光剪雪,美得惊心动魄,萧融一时失神。
      “你可知那位贵人是谁?”
      “是谁?”
      “萧衍。”

      景晖顿了顿神,向前望去。
      万家灯火绵延万里,与不计其数的孔明灯交相辉映。夜色如同斑斓的画卷般铺开,接上天边的星河。夜风轻柔袭来,一时之间宫中方寸之地的蝇营狗苟显得那样遥远。
      “真好看啊。”她喃喃道,心中突然出现一丝带着绝望的希冀,愿此刻化为百年。

      景辉走入内庭,看到了萧融一个人坐在桌旁。月色扯破云层,寒光泠泠,他的眼眸平静无波,彷佛要永远的融入黑暗之中。似是终于感受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到了一袭红衣的景辉。突然间,星辰为河,倒影萤光,最终却皆为陪衬。
      他猛地站起身来,身子微微颤抖,紧紧得盯着她。萧融的眼神景辉很熟悉,多半是似笑非笑的,玩世不恭的,偶尔纯净无害,偶尔柔情似水,她从未见过他此刻的眼神,绝望且盛满悲伤。景辉只觉得内心一酸,作为习武之人,他素来听力极佳,寻常人靠近一里他定能察觉,而刚刚他竟如此出神,是真的很伤心吗?

      萧融胸前错落着好几道新老交替的伤疤,景晖垂眸慢慢给他上药。
      “这道疤是因为我吧?”
      萧融温声安慰道:“以往战场来去的,这些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景晖专注抚摸疤痕,萧融抓住了景晖的手。
      景晖抬头,极近的距离。
      房中带有暖意的烛火映在两人侧脸,空气有一阵短暂的寂静。
      下一刻萧融倾身压来,景晖下意识得向后躲,却被对方伸手禁锢住腰。
      萧融眨了眨眼,一双桃花眼中似有光华流转,暗淡了身后人间万千繁华,这是极尽缠绵的一吻。

      時東昏肆虐,茹法珍、王咺之等執政,宿臣舊將,並見誅夷。懿既勳高,獨居朝右,深為法珍等所憚。乃說東昏,將加酷害。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勸令西奔。懿不從,曰:「古皆有死,豈有叛走尚書令邪?」尋見留省賜藥,與弟融俱殞。謂使者曰:「家弟在雍,深為朝廷憂之。」

      景晖正准备转身时,突然听到一道轻微的声音。
      “吴美人。”
      景晖心中咯噔一下,一抬头,只见一人斜靠在树干上,好整以暇得看着她。
      强烈的不安退去,她心下猜到几分:“你等我?”
      萧融仍是微笑:“吴美人今晚倒是繁忙,若传出去半点风声,怕是所有人都无法安然度日了。”黑夜深沉,他的神色半隐在树叶的阴影中,第一次难以辨明。
      吴景晖歪着头:“那么风声会传出去吗?”
      见对方不答,她径直走向他,贴近道:“会吗?萧大人。”
      萧融其实不喜欢她这个表情,柔媚之中带着虚假的逢迎,但饶是如此,她一笑月色都黯淡了许多。
      “你醉了。”
      景晖不置可否,一缕发拂过肩窝,衣裳滑落,露出半截月华晧腕。
      萧融终是无奈:“有个小宫女跟着你,看腰牌是承明宫的,人我已经处理干净了。”
      “萧大人办事向来稳妥,我最是放心了。”景晖垫脚凑近萧融的耳边,极为暧昧的距离。
      萧融侧身一闪,瞬时将景晖抵住,“那吴美人打算如何报答呢?”
      景晖丝毫不慌:“萧大人想要什么回报?”她顺势将双臂搭在萧融肩上,笑意天真低声轻语:“萧大人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月光下,萧融的喉结动了一动。

      是夜,雷雨滂沱,承明宫九华殿烛火流光。蓦得黑影一闪,一人驾轻就熟得翻窗入内。景晖恍若未闻,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
      “吴娘娘。”
      景晖一滞。
      萧融笑了笑,继而轻轻道:“景晖,景慧。”见对方不搭理,他笑意渐盛,压低了声音道:“慧景。”吴景晖周身一震,终是抬起眼不可置信得看向他。
      “崔慧景是你的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霎时寒光一闪,萧融微一抬手,毫不费力得打落了匕首。
      “原来你真想杀我呀。”狂风吹得窗棂重重一响,萧融偏头凑近容色尽失的景晖,在她耳边呢喃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吴景晖双手被他钳主,缓缓侧头,抬眸对上他的双眼。
      萧融天生一副惑人桃花眼,此刻额发尽湿,衬得他眸子愈发缱绻温柔。“崔湄。”吴景晖轻轻道。
      “崔湄。”萧融贴面温柔得重复,似是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原是如此。”他伸手摩挲她耳侧的一缕青丝,后微一用力,崔湄头上松松挽起的发髻散开,泼墨般的青丝披落肩头。
      下一刻萧融便猛地吻了上来,崔湄感受到他唇齿间的疯狂,双手用尽全力得想推开他:“你疯了!”。但毫无用处,对方的身体如同烙铁一样滚烫地桎梏着她。崔湄用力一咬,一股腥甜的气息漫入口鼻。
      萧融停了下来,他看着崔湄,用手拭了拭嘴角边的血,满不在乎得笑了笑,然后再一次俯身。崔湄眼中流过某种混乱而复杂的情绪,蓦地放弃了挣扎。窗外暴雨如瀑,室内暖烛摇曳,榻上交颈情浓。

      永元二年,镇守寿春的裴叔业因为担心被杀举城投降魏朝,萧宝卷先后派遣萧懿、平西将军崔慧景前往征讨。此时萧宝卷昏聩暴戾,屡诛功臣良将,崔慧景内心不安,在进军途中聚众而反,奉江夏王宝玄围台城。齐室大乱,萧宝卷无奈之下诏征懿入京勤王。
      懿时方食,投箸而起,率锐卒三千人援城。慧景遣其子觉来拒,懿奔击,大破之,觉单骑走。乘胜而进,慧景众溃,追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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