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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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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天长地久,我总可以慢慢靠近他。但是如今,一切痴心都做了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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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皇宫内苑,处处灯火璀璨,杯盏交错,富丽堂皇的宫殿中,我戴着面纱,好奇地东张西望。他一袭蓝衣,俊逸出尘,对每位敬酒的人应对得宜,进退有礼。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第二次,皇家狩猎,我依旧拘谨地坐在后排。远处的他骑在马上,一身骑马装迎风猎猎。秦公子,我听到有人这样叫他。
闺阁中姐妹无意地八卦,说道当朝状元郎秦旻,我竖起了耳朵,她们说他文采卓然,年少有为,不过才及弱冠就已身居吏部侍郎。我喜滋滋的,心想这么年轻定是未曾娶亲。只是后面一句话如一盆凉水扑过来,“听说已经跟梅府定了亲,以后就是礼部尚书的女婿呢。”
梅家大小姐,帝都四大美女之一。
再见到他已是风月场所,不过短短一年,家逢巨变。财产悉数充公,男子流放,女子贬入贱籍。我是旧官之女,暗受父亲老友关照,只要能寻得良人,便可逃出烟花之所。
我上完酒正欲退下,却听他道:小姑娘,你受伤了?随后抬头看我,那是我和他之间的第一次对视。
伤痕是得罪龟公受到殴打所致,我万万想不到他会突然开口与我说话,一时怔住无语。
翌日晚上我端茶倒酒之际又见到了他,他转眼看到了一直在偷瞄着他的我,温和一笑,向我招手,随后把一瓶治疗伤口的药膏放在桌上,之后离去。
我刚到红袖楼的时候,心里还有最后一丝无用的清高,见了谁都一副羞涩的模样,并不主动搭话,从而并不讨客人喜欢。我那时年纪小,总觉得这些无所谓,整天竟还怀着闺阁小女儿的幻想,觉得天长地久,说不定秦公子能赎我出来,直至那日才可笑地认清了自己的命运。
买下我初夜的公子并不难看,甚至可以称得上俊秀。他很有耐心也很温柔,这让我产生了错觉,颤抖着问能不能今夜放过我,黑暗中他笑了笑,随后坚定地褪去我最后一层的衣衫,我的眼泪汹涌而出。
夜里很黑,我不记得我哭了多久,按理至少应该等客人走了再哭,但我完全抑制不住。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死,我想爬到红袖楼的顶层跳下去。但我最终没有跳,我自嘲得想,既已失节,又何必寻死。
我以为,天长地久,我总可以慢慢靠近他。但是如今,一切痴心都做了妄想。
不久后秦旻第三次出现,我一瞬间惊惶失措,然而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掠过不做停留,显然已经没有印象。还好,也好。
我开始认命,学着对每个客人笑,低眉顺眼羞涩得笑。春归翠陌,垂杨金浅,我的眉眼渐渐长开,多少有了女人的风姿。花魁薛子萱姐姐笑着夸我越来越好看,红袖楼的鸨母儿也说可惜了当初不应该一百两银子就卖了初夜,我那时候已经能不以为意地笑。那年我十八,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他,十五岁那年家父受朝中牵连获罪,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接客,我想我一生应该也就这样了。
那年杏花开,我又看见了他,他因醉酒太多而不支地垂头在桌子上,发髻凌乱,面容憔悴。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他已经意识不清,喃喃道阿霖。梅如霖,梅家四小姐的闺名。
我带他入厢房,第一次近距离得看着他,他神色颓唐却依然俊美。其实他即使醉酒也依然很干净,没什么需要我擦拭的,身上传来好闻的酒香。
日出时分他醒了,神色漠然,我低头惶惶。他留下纹银正准备走,我开口道:“秦公子,你不必给我留银子,昨晚什么都没有.....我叫郑云岚,其实三年前陛下设下中秋宴的时候........”。
“哦?”他探究地回头:"徐州太守郑济可是令尊?"
听到父亲的名字我大窘低头。
他默了一下,又道:”我在徐州当差时,当地百姓盛赞当时郑太守的清名。当年储位之争,令大人无故受累.....我可以试试为你赎身,只是令尊之案.....“ 听到这话我一时恍惚,我轻轻地说:“多谢秦公子好意,不必了。”这话,父亲故友信誓旦旦得说过很多次了,而如今我不复清白,无家可归,自己早就明白,无人施救。而他更是萍水相逢,无非是一时场面话,我不想当真,也不想怀有任何希望。
七年前,有人告发昭明太子萧统使用厌祷之术诅咒当今皇上萧衍,后果然在其母墓地中挖出蜡鹅,皇上震怒。昭明太子民望极高,本就受到皇上猜忌。此事一发,群臣免冠裸衣跪地哭奏,昭明太子才免于一死。不过太子一党并未逃过,随即即遭清洗。四年后,昭明太子薨,储位之争爆发。按制当立萧统之子、皇长孙萧欢为太子。但萧衍觉得嫡孙年幼难堪大任,况且先前同萧统已有嫌隙,于是选择废嫡立庶,另立第三子、晋安王萧纲为太子。
“当时台鼎謇谔尚书令袁昂为坚持“嫡庶有别”,触怒圣颜,以致自行辞官归隐。一代明臣尚且如此,我父亲受太子举荐,被当做太子一党而获罪更是意料之中。父亲赴死前曾说,权利相争,本就是为官之人避不开的,这些年我早就已经想通.....”我到后面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他不禁轻轻地扶住我,我顿了顿神:“小女,小女素来慕公子嘉名,只求公子今后多跟我说说话便好,心愿已足。”
“好。”
他后来找我,找过三次。第三次正值盛夏,窗外蝉音聒噪。等他到之前,我把自己整个身子浸入刚打捞起的井水中去,那次他很惊讶,他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说别的姑娘至少都略有薄汗,只有我身姿瑟瑟,笑称我冰肌玉骨。我随后感染风寒,却开心得会觉得有第四次。
第四次他却没有来找我。若说薛姐姐是文人墨客笔下最负盛名的青莲,那时的华瑶便是达官贵人眼中刚盛开的一朵牡丹,花开时节名动帝都。她径直走向秦旻,带着不可逼视的美,秦公子,可赏光听我抚上一曲吗。秦旻笑着说,姑娘盛情,却之不恭。
我看着他跟她进了厢房,我跟老鸨说今天我要接客。
他果然没有再来找过我。
直到有一次鸨母儿让我去雅间陪客,我刚进门一眼便看到了酒席中的他。我们几个姑娘鱼贯而入,弹琴,唱曲,陪酒,莺莺燕燕的。一个清逸俊秀的公子却突然推门而入,打破靡靡之音,朗笑道“:这里好生热闹,秦公子真是不够朋友,竟然独享美人恩泽,不叫上我?”
众人一惊,纷纷停了下来,看向秦旻,只见他脸色微微一变,随后似用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声:“胡闹。”
那清雅的公子无人应答却不以为意,踱步到琴旁,轻轻笑道:“怎么一见我就不弹了,这多扫兴,继续弹啊,让本公子也听听。”
秦旻依旧是面容冷峻,不发一言。
“哎呀,我道是谁,原来是弟,阿不,梅公子”在场一个肚满肥圆的官场人突然起身,他笑着继续说:“我们在这儿就是听几首曲子,也没搞别的。”
我看向这位公子,这才发现他腰肢纤细不盈一握,柳叶弯眉,莹白如玉,纵着男装,难掩清资。他,不是梅家四小姐又是谁。在场的人似乎通通反应过来。
秦旻终于站了起来,揖身道:“让各位见笑了,今日因私事扰了大家的兴致,改日再请客向大家谢罪。”其他人都纷纷表示没有关系,识趣得退出,有几个还拍拍秦旻的肩,用略带同情的眼光看着他,又是一个在外喝花酒被发现的。我正要走,手臂却突然被拉住,尚自愕然不待反应。却见他抬头温和地说:“好几天没见到你了,你最近还好吧?”
梅如霖果然朝我看过来,我避开她的目光。她气质娴雅如芝兰萱草,容色不下华瑶,我实在羞惭于心。
正是窘困的当口,传来一句明朗的声音:“华瑶见过梅公子。”我闻声与梅如霖同时看过去,突然发现华瑶也没走,不起身不施礼,只是笑意盈盈地向她问好。
“嗯,不错,果然一个婉转韵致,一个明艳照人,秦公子好福气,我好生羡慕。”梅如霖笑道。
秦旻此时也松开了我的手看向她。他俩相距很近,但好像又很远。
静默了一会儿,梅如霖轻轻地说道:“我给你写的信...你....为什么不回我了?”
“秦某不值得小姐如此。”秦旻回道。
“秦公子你为何?...我....其实我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秦旻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他顿了顿,眼中仍是悲伤的柔情:“阿霖,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吧。”
那么一个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见梅如霖一愣,纤长卷翘的睫毛眨了又眨,直至眼里有了雾气。半响道:“好。”随即转过身,肩膀轻抖,没再看秦旻一眼,走了出去。秦旻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小岚姑娘,我需和华瑶单说几句话。”
我默默转身,略过华瑶嘴角明媚的微笑。我关上门后,鬼使神差地没有走。站在门口踌躇之时,忽听得华瑶缥缥缈缈的声音传来:“小丫头是郑济之女?竟然对你有心,也是孽缘了。”我心口一震,俯身侧耳去听。
“当日为大事计,本无意连累徐州太守。”清朗略带歉意的声音。
我脑中嗡嗡作响,连累?为什么说他连累?忽然间我脑中轰然一声,接替父亲的是梅遐,礼部尚书梅修之兄。秦旻作为梅家的准女婿,与父亲本应是敌对势力,
我突然不想再听了,我想离开,但最后一句话还是悠悠然地传入我耳,“秦公子当日也是很尽心呢,想必晋安王日后不会亏待你。”原来是他!原来竟是他.........
“你在干什么?”
我回头,发声竟是梅如霖,她去而复返,正巧撞见我偷听。
我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一片寒光闪过,我闭上了眼。
“慢着!”秦旻在屋内大喝,刀就在我颈前生生止住。
“都说了不是你的阿霖,我的暗卫认识她。”华瑶漫不经心随后跟过来。秦旻见是我,微微怔住。我浑身冰凉,周身忍不住颤抖。他没有说话,他在犹豫。
我转过头,看向一脸不明所以的梅如霖。“秦公子心中其实一直有你呢。”我笑着说,这本是我不走的用意,我想劝劝秦旻,你俩本就是良缘,可惜.......我接着说道:“每次与我情动之时,一直在喊阿霖阿霖的”
梅如霖皱眉,一瞬间也不解其意。她是未经腌臜的闺阁小姐,哪里听过这样话?
“阿霖。”秦旻轻轻唤。
“杀了她。”华瑶冷冷得下令道。
我侧头冲秦旻笑了笑,对方眼神冷漠,我笑得愈发灿然,如同我对每个客人笑的那样。
我仍嫌不够,继续说:“还好你们退婚了,秦公子看着温柔但这床上功夫呀,怕是叫梅姑娘消受不起呢,华瑶姐姐每次叫起声来更大,姐姐你说是不是呀?”
此时众人看我,俨然如同看待一个疯子。
华瑶怒喝一声:“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动手?”
眼前寒光一闪,是暗卫行动了。只听一声清脆的金属相撞的声音,我喉间一凉,但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这里真是好热闹,可大家热闹归热闹,怎么还动刀动枪的呀?”
我睁开眼,一袭紫衣挡在我面前,我浑身颤抖,眼泪似断线珠子流了下来,是薛姐姐。
状况几经变换,大家此时神色皆是震惊。
华瑶先反应了过来,冷笑道:“薛子萱,看不出来啊,这身手深藏不露。”
薛子萱施了一礼:“华瑶妹妹过誉了,秦公子。”薛姐姐转向不知所措的梅如霖:“这位小公子,怎么动了这么大的火气?”
尚未等梅如霖回答,华瑶便冷冷插话:“这不得问问你的好云岚,满嘴污言碎语。”
薛子萱道:“污言碎语?哈哈哈华瑶姑娘说笑了,在我们这儿这些难道不算是风雅之词?”
“不过惹得华瑶姑娘动怒,定是云岚不懂事。”她随之欠身:“我会带下去,让龟奴们好好教训。”
华瑶走上前来,逼近薛子萱的脸:“若是我偏要亲自教训呢?”
“若华瑶姑娘非要让这里见血,”薛子萱不避不让,笑靥渐盛:“恐怕今日这血不知要几个人流了。”
剑拔弩张之际,秦旻开口了,神色淡淡:“罢了。”
他没有再看向我,眼神略过一脸惊愕的梅如霖,然后径直走回了厢房。
华瑶则上下刮了我一眼,也随之进去。
待到众人退场,我惊魂未定得瘫倒在地上。
我努力立好身子,泪水还在往外流:“薛姐姐救命之恩,我...我无以为报。若...之后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再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眼中含着悲悯,“不必谢,你我皆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