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结》无吴雨久

14、海抱蓬莱接大荒（二）

　　总觉得有时候师父不是一般地嫌弃我，就那一脸鄙夷的神色，我都怀疑自己不是嫡传的弟子，一定是采药时一不小心从哪个石头缝里挖出来的......
　　我就那样在师父脖子上挂了不知多久，只听见苍茫一片的蔚海随风起浪的声音，还有头顶秃零零的大太阳悄无声息地移动着，仿佛也是被我家师父寒冰样的脸给吓傻了......
　　深觉自己做错了事，我也乖乖把嘴闭上，良久之后，总算听见身后一声轻叹，清凉的吐息正好落在我颈窝里，顿时一身的神清气爽。估计是觉得，与我较真还不如去同山里的猴子谈经论道，师父彻底对我的死皮赖脸表示无可奈何，自顾自地掐起了决，我心里悬的一连串儿的大石头终于咕咕噜噜落地了......
　　仔细听那个决，却是从来没学过的，正当我难得认真地猜测这决究竟有何用处时，滚滚一个巨浪霎时在我面前掀起，碧蓝的海水打起了雪白的浪花，好像一个小岛，正从海底兀地升出来，连那火辣辣的太阳也瞬间失了颜色，只剩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海天之间的我和师父，黑云压顶似的将我俩牢牢锁在其中。
　　然后汹涌的海水从那岛顶滑入海中，露出了浪下巨物的真面目，那分明是个纹理深幽的龟壳，上面布满了黑漆漆的水草，也不知粘了几百年，黏糊糊的已经摊成了一片。
　　龟我倒是见过不少，每日善男信女在山下放生的乌龟，都快把整个出云的鱼都给啃光了。但是这么大个的龟究竟得活多少年，已经超出了我的计算范围，只觉得竟比山上的凌霄殿还要巍峨几分。
　　正在我目瞪口呆，怀疑自己的世界观时，神龟大人彻底把我饼大的世界观一下给囫囵个儿吞了，只见那张比城门还大的龟口缓缓张开，上边挂着湿哒哒的水草滴了我满脸的腥咸海水，紧接着，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大海中响起：“来者何人？”
　　莫不是我从天上摔进海里时脑子撞坏了？还是喝了太多的水，装不下的全存脑壳儿里了？难道是海上的太阳太毒辣，竟连人都给烤糊涂了？
　　我的脑瓜在这短短瞬息之间彻底翻腾了，就在我内里翻江倒海的时候，胳膊里一直搂着的师父的宝贝脑袋竟然也说了句话：“出云山掌门启易求见龙王。”
　　一边是虽然落水，依旧白衣翩翩神采非凡的师父，一边是貌似真的说过一句话，块儿比小山还壮大的海龟，总觉着这样一个对话的组合是怎样一番奇景......
　　我只是橡皮脸而已，可不是什么神一般的处变不惊，八岁大的我在这茫茫东海正中彻底傻了一回......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缓过神来的时候，刚巧一群五彩斑斓的鱼从我鼻子尖儿上游过，足有皇城的城墙那么壮观，转头一看，这分明是海里，满世界都游着各种各样的鱼，时不时还有几只晶莹剔透的水母撩首弄姿地飘去......
　　被这胜景所迷，竟缓缓恢复了清醒。仔细一看，我和师父被一个浑圆的气泡所包裹着，怪不得竟呼吸自如，完全没了溺水时的窒息感，正郁闷着当时的巨龟跑去了哪儿，低头一望，脚下踩的不正是那位龟大人......
　　爷爷以前常说，上了年岁的龟都是神兽，不可冲撞。脚下这个可不是上了年岁足以形容的，怕是当真与天同寿，而今正被我踩在下面，吓得我一路诚惶诚恐，连腿都不敢乱动一下，生怕遭了天谴，落入下边的万丈深渊。
　　虽然个儿大，但龟始终还是龟，行了足足近半个时辰，我才看见海底正中，一座座巍峨的宫殿连绵起伏，在水下的暗涌之间时隐时现，竟真是同老先生讲戏本子时说的一样，全是闪亮亮的水晶宫，心里当时便暗想：这若是放在岸上，准得把皇帝老儿气的连胡子都给吹秃......
　　师父是来救人的，那我就是纯粹过来长见识的，还没等我把下巴壳子收回来，一众的宫娥脚踏凌波，似腾云驾雾般朝我二人悠然飞来。待到眼前，我才看个真切，啧啧，怪不得世人皆说美似天仙，为首的龙女虽头上顶了对犄角，但却丝毫不影响那莹若珍珠的一张举世难得的娇容。
　　再回头望了望师父，我家师父果不给我出云圣山丢人，那张俊脸，就算搁到这队仙娥之间也毫不逊色。估计也是被师父的英俊风采惊着了，那龙女愣了一下，对着师父的面孔看了许久，久的让我隐约感到他俩必是旧相识，待发现我定睛看着她时，蓦地收起诧异的神色，换上之前一副迎客浅笑，云袖一回道：“出云远客请随我来。”
　　还没等我从那姑娘的变脸速度中缓回来，师父拎起我的领子随着前边的美人，也踏上了凌波，往龙宫方向飞去。
　　这次比那龟大人要快多了，一眨眼的功夫，我还沉浸在前面一众的曼妙身姿里时，不知不觉脚竟着了地。许久没有体会过脚踏实地的安全感，我硬生生在龙王爷的宫门口蹦了两下实在的，然后就招来了胭脂阵里一段银铃般得窃笑声，和师父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眼神......
　　这下倒好，丢人都丢到地下三千丈了，脸上的铜墙铁皮又厚实了一层。
　　每次被师父瞥过我都会识趣地老实一阵，于是从进了宫门开始，我就拉着师父的衣角，紧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不敢错了一步。也不知走了多久的路，水晶做得龙宫晃得我连眼睛都看不真切，晕晕乎乎跟着师傅走到了宫殿尽头。
　　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在正前方响起：“不知出云掌门突然造访我龙宫作甚？”
　　深知上座的便是龙王，我一个小徒弟恭恭敬敬低着头就是了，可心里总有几百只蚯蚓在爬，爬着爬着，我不知何时就已经把头抬起来，直视着在上的龙王。
　　还以为当真会长着龙头，没想到只是一个发须花白，顶着犄角的威严长者，身着了一套金黄瑰丽，光泽耀人的华服。见我满脸失望地看着他，倒也颇有仙家风范没有理会我这无赖娃娃。
　　我就在一旁傻站着，瞅瞅穹顶，瞄瞄美人，时不时听两句师父与龙王之间纯靠言语的博弈，大致就是，龙王对楚王家的小丫头擅闯祭祀舟表示不满，觉得此事不能就这样姑息；师父觉得丫头还小，给个教训就得了，现在把她领走，大家倒也和和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