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妻》潘灯

9、公主篇第四章（下）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在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带着怜惜的叹气，那人为她掖好被角就退了开去。
　　那气息好熟悉，静初睁开眼，就看到母亲站在桌前，从容地在花瓶中插上一束白色百合花。
　　见她醒了，母亲慢慢坐下，远远地望着她没有说话。没有料到这么快就与母亲碰面，静初无措地坐起身，不敢接触她的眼睛。
　　没有预想中严厉的指责，母亲静默良久后只是开口道：“姜汤喝了吗？”
　　“嗯……”静初低着头轻应。
　　“这是陈姆一大早特地熬好送来的。昨晚她一夜没睡，那么大年纪了，为了找你跑得腿都肿了。”
　　母亲的黑眼圈很深，眼角的鱼尾纹似乎又多了几条尾巴。静初甚至注意到她束起的发中出现了一根根白丝。什么时候起，她心目中那个优雅地教授她认琴谱的母亲，已变得如此苍老？
　　心一阵阵揪紧，那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愧疚——母亲表面上说的是姆姆，实际上该是她自己才对……
　　“对不起……”静初声如蚊蚁，道歉声却清晰地传入到母亲的耳中。
　　母亲一愣，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低语道：“以后别再这样让人担心就是了……”
　　“还有，”她清了清嗓子，迟疑了很久才以试探性的口吻说，“你……你真的这么喜欢那姓冯的小子吗？”
　　静初的尖刺又一根根坚起，目光炯然声音清亮，抬起头道：“是！”
　　母亲望着她执拗的脸好半天没有说话，她叹了口气道：“你从没这样忏逆过我……小时候，还老爱缠着我讲故事。唉，越长大，越不爱跟妈妈谈心事了。”
　　静初有些奇怪，今天的母亲与以往似乎大不相同。说话总是犹犹豫豫，完全没有以往的果断霸道，像在说话间还在思考着该怎么谴词用句才合适的样子。
　　“好好一个女儿，养了这么大。什么都不跟妈说，只管在房里写写画画的。突然间就跟我说有喜欢的人了，然后闷着三天都不说话，叫人怎么不担心？……”母亲突然抱怨起来，可语气并不像在指责她。
　　难道？……静初睁大了眼，望着突然左顾右看的母亲——母亲在为看了她日记的事表达歉意吗？
　　“以后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是你妈，不是你的敌人。”母亲又叹了口气，“那个男孩子看起来还行，但是家境确实不怎么样。你妈妈我这个前车之鉴就摆在你面前，那些情啊爱的都是虚的，真正能生活下去哪能光靠那些摸不着看不到的东西？”
　　静初张了张口想为冯腾辩解些什么，但看到母亲那苦口婆心的模样，又忍了下去。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犹犹豫豫……这些从不是该形容在一向俐落能干的母亲身上的，会让她出现这样的表情，都是因为静初是她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本来我绝对不会允许你跟他在一起受苦，但是谁让你偏偏喜欢他呢？”慈母无可奈何又只得宠溺的笑浮现在母亲脸上，显得特别温暖，“算那小子有良心，冒雨找了你一夜。你发烧昏迷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些话。是个挺有礼貌的孩子……”
　　静初闻言心喜，母亲的语气开始和缓，原来都是冯腾的功劳。他说过母亲的事交给他，果然不是虚言。轻勾唇角，她甜滋滋地笑起来。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母亲摇了摇头，正颜肃然道，“不过，我的女儿不可能就这样没名没份跟着他。听着！”
　　“我要你们尽快订婚，订婚宴尽可以简办，但是该有的都要有，钱我可以出！”母亲这时又恢复了以往说一不二的态度，一挥手打断静初想反对的话语，坚决道， “这件事没得商量！如果你们没有订婚，我是不会把女儿交给一个只想玩玩的男人手上的。”
　　可是现在结婚都能离了，何况没有法律效力的订婚呢？静初不满地咕哝着，但她心里很清楚，这恐怕是古板的母亲最大的让步。
　　“他跟我说，给他三年的时间。如果他在三年后无法成为配得上我女儿的男人，我尽可以阻止你们在一起。”母亲看了她一眼，平和地解释着，“我怎么可能让你以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身份等他三年？”
　　“妈妈……”静初心中一痛，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她挣下床，走到母亲面前，以一种很僵硬的姿势笨拙地抱住了她。
　　“傻瓜……”久违的拥抱让母亲软了眼神，抚着她的长发，恍惚间感慨良多——当年那个总爱问些奇怪问题的小女孩，就像她只会越长越长的发一般，已成熟到要离开家了……

　　当晚上冯腾再来医院看她时，她迟疑地与他说起母亲提出的订婚要求。
　　冯腾听完只是将手上的苹果皮慢慢削完，然后递给她，这才在她期待的目光下皱着眉道：“会不会太快了些？”
　　静初心下一沉，默默地咬了一口苹果食不知味地嚼着，没有回答。
　　“不要胡思乱想！”他敲敲她的头，解释道，“你才刚答应当我的女朋友，这么快就要换身份，适应得来吗？”
　　为什么适应不来？这句话硬生生地在她的口中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拍拍自己又开始发红的脸颊，静初有些恼怒——他不希望他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吗？
　　“我就知道，你肯定又胡思乱想了。”冯腾拿过她放在手中玩了半天不肯再动口的苹果，毫不避嫌地咬了一口，“你应该知道我跟你妈妈做的三年之约吧？”
　　她点点头，视线跟着那苹果移到他的唇上，思绪开始飘远，飘远，再飘远……
　　“想什么哪！”冯腾好笑着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指，继而发现她红通通的脸颊，迟顿地担心道：“不会又发烧了吧？”
　　“不是不是！”静初慌忙摇头，要让他知道自己脸红的原因，肯定会被他笑一辈子的。一辈子……唔……不行了，自从答应与冯腾交往，接着母亲的态度又开始和缓后，她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进展，有一种强烈的迫不及待感。
　　可是，冯腾与她似乎不在一个进度表上。至少，他不愿意与她订婚，不是吗？想到这里，她的心与脸颊一同降温。
　　“小静，我跟你提过我的老同学——杨清荷，记得吗？”冯腾没有发现她的心思，咬着苹果说道，“她提了好几次，希望我能去北市发展。她跟几个朋友在北市刚成立了一家公司，想借助我在人事交流与沟通方面的能力。哎，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这方面的能力呢！”他搔搔头，像是对那杨小姐无可奈何得很。
　　杨清荷，就是那个让冯腾露出灿烂笑容的气质美女吧……静初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低语道：“你当然有。至少你连我那最固执的妈妈都给沟通好了……你现在打算去北市了吗？”
　　“嗯。”他轻应，三两口吃完苹果，将残核往桌边的垃圾筒一丢——正中红心。
　　回过头来，他冲着她扯开笑脸：“身为骑士的我，现在要开始为公主冲锋陷阵了！”
　　“那与我们订不订婚有什么关系？你去北市，我就在家里等你。”她说得理所当然，这两件事本就不冲突不是吗？
　　“小静，”他将椅子转个方向坐下，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认真地看着她说，“我这一去，最起码就要三年以上的时间。我不希望你刚从一座象牙塔中走出，又要自己关进另一座塔里。”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北市啊！”静初抗议道。
　　“不行！你还要上课。”他立刻拉下脸来反对，“而且，你在北市住不惯的，那里的生活太乱，不适合你。”
　　她抗拒地摇头，但他的态度很坚决：“你乖乖地在家里，让我放心，好吗？而且你瞧，现在你妈妈不会再给你太多要求与束缚了，难得的自由生活你不向往吗？”
　　有他在的地方才会令她向往啊！静初实在不明白，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呢？胸口骚动的不安感几乎令她窒息。静初抚着胸口深吸了口气，薄弱地吐出一句：“但是我妈妈很坚持。”
　　静凝的空气横亘于两人间，两人久久没有交谈。
　　终于，冯腾慢慢将头转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道：
　　“那就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