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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主篇第二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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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子是享有特权的。只要王子进入睡美人的城堡,城堡里的玖瑰荆棘就自动为他分开;王子要求带走吃下毒苹果而死的白雪公主,七矮人也遂他所愿;
王子对高塔里的公主喊道:“放下你的发辫!”
“为什么?”
“因为我是王子!”
瞧,做王子多威风啊!谁能不喜欢王子呢?于是,公主总要任由王子来选择。他可以救被关在高塔中的你,也可以到舞会上挑选灰姑娘,因为他的选择实在太多太多了。在这样的选择里,公主只能在高塔中苦苦等待,谁让他是王子呢?
就算他不像扫烟囱的男孩,每天会为如何救出高塔中的公主绞尽脑汁,会逗烦闷的公主开心。他只要站在高塔下宣告一声:我是王子,我来救公主了!
高塔就会理所当然地倒下,公主也要心甘情愿地为他放下发辫……
夏日清晨,凉爽的风吹得人精神一振。聚丰杂货铺早早就开了门,迎接着想趁阳光不那么炙烈时购货的人们。
静初跟在一位年轻妈妈身后,走进这间看起来很老很旧的小铺。年代久远的雨蓬给店里带来一大片阴凉。里面三五个客人,看起来都是熟人,互相打着招呼,不像是来买东西,倒像来跟朋友聊天。
她一眼就看见冯腾,因为他在笑,那种很引人注目的笑。
上次见到他,他也挂着笑。却是那种唇角带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带着一种疏离感。不像现在,他笑得眯起了眼,乐呵呵地露出整齐的牙齿,间或发出爽朗的笑声,令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也笑起来。
她的视线下移,不费力地就找到能引他如此发笑的东西——一只滩着肚皮的小黑狗。
那只小黑狗睁着圆滚滚的眼睛,无辜地任由一双大手将它翻起肚皮,摆弄成各种姿势。而手的主人则用食指任意戳着它的小肚子,笑得灿烂耀眼无比。那种灿烂,引得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妹捧着准备付帐的货品,呆立一旁,简直目眩神迷起来。
静初对她的存在没来由地感到刺眼,还没等自己意识到,她已经站在冯腾面前,甚至不自觉地挡住马尾小妹的目光。
他的面前突然出现阴影,愣了愣,抬头见到她,灿烂的笑仍留有余热,自自然然地打了个招呼:“嗨!”
“呃,……嗨……”她突然觉得像是被太阳的热力拂过,脸被“晒”得红红的。她摸了摸脸颊,有些羞窘地轻声回应着。
冯腾终于放过那只“可怜”的小黑狗,当他站起来,那唇角笑弧已回到平常的样子,而眼底果然也平静无波。
“呃,我来帮我家姆姆结这个月的帐。”她将姆姆交给她的清单与钱一起放到柜台上。
“哦,放那儿吧。”他也不清点,漫不经心地随口应了一句,摸了摸头,对倚在柜台旁,身边放着一只大行礼箱的高挑小姐说道:
“好啦!明姐,我决定照顾石头的这几天,尽量克制自己不把它炖成一锅香肉,毕竟这么笨的狗实在不多见了……”他故意顿了顿,“所以,你还不快点滚?!”
静初惊讶地望着他,他如此出言不逊,就不怕那位看起来很美艳的小姐生气吗?
“阿腾宝贝,”那位身穿时髦时装的小姐非但不见一丝恼意,反而摇曳生姿地扭到他的面前,对静初挑了挑眉,抱住冯腾就是一个大大地响吻:“啵!石头就交给你了哦。我回来时它要是少了一根毛,我就扒了你的皮!”以着与甜美嗓音绝对不符的语气,扔下威胁的话语,她“呵呵呵”得意地娇笑着,拉起行李箱,慢慢摇到门外拦车去了。
冯腾懊恼地擦着脸颊上的口红印,抬头见到静初瞪大的眼睛,他嘴里咕嘟着什么,冲着柜台叫道:
“小竹,店交给你喽!”
“知道啦!……”从高高的柜台下面突然钻出个小脑袋,整齐的西瓜皮式短发,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嗓门却大得吓人:“来来!秦华姐,你是不是要付帐?来这边……”
冯腾抱起小狗,冲着愣在原地的静初招招手:“跟我来。”
她呆呆地跟在他的身后,在一堆洗衣粉、肥皂中穿来跳去,心里还晃着那个鲜艳的唇印。叠得高高的箱子侧后方有个小门,他将小狗搁在右手臂弯里,空出左手拉开小门。小狗危险地在他的手臂上晃悠,会掉下来的!静初瞪着它仍然骨碌碌转悠的黑眼睛嘀咕着。
小狗晃得更加厉害,真是的!她终于不情愿地上前,将手掌轻轻贴上小狗细细的绒毛。
冯腾突然冲她一笑,右手一松,小狗眼看即将跌落,发出“呜呜”的惊叫声,她不及细想,抱了个满怀。
“你是故意的!”出了小门,她来不及看清门后“风光”,手忙脚乱地“应付”着怀中软趴趴的小东西。第一次抱着母亲说的“不干净、不卫生”的小动物,她充满惊奇与惶恐——它的脑袋只有她的手掌大,要是不小心用力一点,会不会把它捏扁了?
“故意什么?”冯腾似乎很乐意看到她的不知所措,跳上一旁的工程废弃水泥管,晃着脚像看戏似的瞧着静初诚惶诚恐的捧着小黑狗不知如何是好。
“哈哈哈!你要是实在不会抱,不会把它放到地上啊?”他看到“精采处”——静初像抱着个烫手山芋般不停换手,忍不住拍掌大笑。
她心中默念着《淑女守仪三十六则》,才克制住自己没把小狗往那张灿烂得“过份”的笑脸上掷去。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小东西放在地上,她环顾四周,这是哪儿?远处依稀可以看到金华花园B座的楼宇,地上是一小片沙地,边缘长着些杂草,几根粗大的水泥管被随意闲置在一角,又让人一根根垒了起来。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榕树将这方小天地围住,形成一个半隐蔽的空间。
她走到冯腾面前,左右看了看,掏出随身带着的手帕,铺在圆管上,小心翼翼地拉好裙摆,这才坐了上去。
小狗在他的身旁打转,他双腿大张,将它圈在身前,从脑袋开始向尾巴方向抚摸,才摸到背,小黑狗舒服得眯了眯眼,顺势“趴”地滩在地上不动了。
“你这懒家伙儿!……”他微勾唇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呃,冯先生。”静初拘谨地开口,总觉得眼前一人一狗之间的互动像一副静态油画般令人不忍破坏。
“我的朋友都叫我阿腾。”他头也不抬,淡淡地说。
她点点头,从善如流:“阿腾,我今天来是想为那天的事向你道谢……”很好,就要这样客气又不失礼的口吻。
“那天的事没什么。”他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打断她,“我想,你叫我阿腾,也就是说我们是朋友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直呼你的名字?像你家姆姆那样叫你小静可不可以?小静?”他笑眯眯地问。
“……可以。”朋友啊……这样就可以成为朋友了吗?她不以为然,但他说的没错,礼尚往来嘛!只是听到他叫她的名字时,她浑身窜过一种太过亲匿的危险战栗。
“呃,阿腾……我希望……希望你为我那天追抢匪,还,还受伤的事守口如瓶,呃,可以吗?”客气又不失礼……唉,怎么能客气又不失礼得起来呢?
“呵呵,你是小静嘛……当然可以啦!”他说了一句她不太明白的话后,很干脆地答应了,然后将双臂交叉脑后,以一种极闲散的姿势向后躺。榕树的须根在上方随风飘动,层层叠叠的叶片形成的凉荫笼罩住他的脸,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知道,她应该“客气”地道谢,然后“不失礼”地道别。可是,当他们两人都沉静下来,早晨和煦的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她有一种自从懂事以来没有过的放松。事实上,她也真的不再那么拘谨地坐着,偷偷地学着他微微向后靠……
“你不热吗?”他突然出声打破这份静谧。
“嗯?哦,还好。”她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被他一提醒,突然觉得今天穿的衫裙有些紧,贴在皮肤上粘热得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木梳,她将及腰长发梳顺后分成三股,双手麻利地在脑后穿梭,很快的,一根漂亮整齐的麻花长辫就编好了。当她将辫子捋到身前,用蓝皮绳准备绑好时,才发现一双眼睛不知已经盯了她多久。
“赫!”她被冯腾凑近放大的五官吓了一跳。
“好漂亮……”他喃喃自语,像着了魔似的抚上她的大辫子。看到她惊吓到的表情,他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轻叹道:“你的长发,真是神奇……”
她知道他想起了那次她用绘画笔将发簪起的画面,微红着脸稍稍向后移了些,她清清嗓子正经道:“冯先生,呃,阿腾……那个……”
天!当一个人用一种近似着迷的眼神盯着你瞧时,她根本说不出任何话。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柔柔的男低音似醇酒,令她微醺欲醉。
“什么?……”他想告诉她什么?是诸如“你好美”之类的话么?呀!真是不好意思……
“我想跟你说,”声音逐渐清明,隐隐带着笑意,“你的裙边有一只癞蛤蟆!”
“啊!!”她跳起来,那只“不识时务”的癞蛤蟆一蹦一回头地跳远了,而身边这位还在张狂地“哈哈”大笑。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恼怒的是什么,只觉得一颗芳心隐隐受创,涨红了脸瞪着他,瞪到后来,眼眶有些湿湿热热起来。
“等一下!”他止了笑,跳起来挡住她的去路,“哎!你别走啊!”
她转了个方向。
“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
“朋友间不是常常开这样的玩笑吗?……”
她没有会开这样玩笑的朋友!她抬头瞪了他一眼,又转了个方向。
“好吧,是我幼稚,是我不对!对不起……”
她站住不动了。
“其实,你梳头发的样子真的很漂亮。”他突然认真地说,她迅速地抬头看了看他。
“所以,那只癞蛤蟆也被美女吸引过去了呀。”他皮皮地笑,“只是想看美女,也不可以坐那么近嘛!”
他说“也”是什么意思?她的脸上拨云见日。
“石头,你说姐姐是不是很漂亮?”他抓起趴在地上的小黑狗的右腿,冲着静初摇了摇,还按着小黑狗的头,像是在肯定地点啊点。
“噗哧!”她掩唇而笑,一大一小两双黑眼睛无辜地看着你,任谁也无法摆张臭脸吧。
“呵,终于笑了……”他像完成某件重大任务一样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汗,蹲在地上,撩起小黑狗的耳朵说了句话。
“你对小狗说什么?”
“它叫石头。”
“嗯,那你对那只叫石头的小狗说什么了?”真不明白为什么一只狗却要叫石头。
“什么叫做‘那只叫石头的小狗’?小静,你这样说,石头会伤心的!”他的语气充满“控诉”。
她实在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处理,有限的生活经验令她只能保持沉默。
“唉……”他叹了口气,拉过僵立着不言语的她蹲下。
“来,你摸摸。别怕,石头很笨的,它连咬人都不会。”他说这话时居然好像很为它骄傲。
“你这样说,石……石头会伤心的。”她现学现卖,轻轻地将手抚上小狗的背,毛好软,手掌下甚至可以感受到跳动的脉搏。当她在他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摸上它的下巴,小狗乖巧地舔了舔她的手心,她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
“你的语气应该再哀怨一点……”他微笑着看着她与小狗玩耍,轻轻地开口:“我刚才跟石头说:女孩子不要太倔强。”
“嗯?你说什么?”她不太确定地抬头。
“我说,”他的声音温温润润,像一湾流泉,透入心田,“女孩子家,性子不要太倔,要不然会吃苦头的……”
她一直记得冯腾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与声音,后来,他也常常叹口气,用纵容的口气对她说:“别太倔了……。”而在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慢慢明白了他说这句话的含义。
而当时,她嗤之以鼻:从小到大,母亲为她所作的决定,她都乖巧地顺从了,只除了那一次的“逃课”事件。为什么他还会认为她的性格太过倔强呢?
“你呀……!别太累着自己了。”他摸了摸石头的脑袋,淡淡地说。
“我有吗?”她无声问着自己,摇摇头,似要摇去肩头莫名的疲惫感。不知不觉间,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白点。她站起来,环顾这个令她放松了一上午的小天地,不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可以再来这儿吗?”她顿了顿,解释道:“我是说,我可以再来看看石头吗?”
“呵!欢迎呀。”他笑了笑,抱起石头走到她的面前,“虽然你只说来看石头,让我有点伤心。不过,我想这样对我也是有好处的。如果你能常来照顾一下懒到极点的石头,等明姐回来,我也不至于被她扒皮了。呵呵呵……”
他似真似假地抱怨着,让她又开始困窘起来。
“哈哈哈……这又是个玩笑啦!你不要太认真了好吗?”
在他的大笑声中,她惊喜地发现,他此刻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像一泓弯月,映衬得整张脸都亮起来。而她,十分乐意看到这轮弯月。
所以,她开始常常帮姆姆买东西。
她发现,冯腾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他的朋友很多,常常经过杂货铺时就进来坐坐。而她,实在不懂得怎么跟别人打交道。总是买了需要的东西,匆匆穿过小门跟石头玩耍一会儿又匆匆回家。
“你不要总是一个人啊!”他常这样劝她加入聊天的人群中,而总被怯怯的她拒绝。
他也只好无奈地叹口气,随她去了。然后,当她走到空地上的时候,身边就多了一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聊着天。榕树枝叶稀疏的右侧边,被人剪开了个供人通过的小路,她可以直接从金华花园B座的后面绕进空地。
姆姆对她买个油盐酱醋的小东西,去的时间却越来越久而感到奇怪。她心虚地吐吐舌,心中庆幸着母亲一向不过问家里的琐事。
当她在小空地里时,可以完全不用顾及到别人的眼光与母亲的叮咛。她可以自在地笑,快乐地跳,抱着石头傻傻地说话。慢慢地,她也开始学冯腾那样躺卧在两根水泥管上,仰望天空,那种整个世界就在眼前的感觉令她着迷。
这样快乐的时光,一直到暑假过完。开学后,母亲为她排的课外补习多到令她透不过气,而她也不再允许静初出门为姆姆买东西。
“这是陈姆该做的事,你的正事不在这儿上头。”母亲的语气很强硬。
那么,她的正事是什么呢?学业吗?不!静初摇摇头,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个专业。而母亲也只不过希望她有个拿得出去的学历,东崇女子大学的毕业证书是很好的“嫁妆”。
没错,就是“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