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绣浮生》小绣娘

5、姥姥 卜艾 我

　　天虽不大冷，已开了暖气。卜艾跟姥姥坐在餐桌边剥水泡发过的蚕豆，见我进屋，卜艾只对我笑笑，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由于背着光的缘故，卜艾奶橘色的干净侧影，散出一圈温柔的光。
　　囡，出去忘带伞啦？姥姥打量我一眼。
　　我是奇怪姥姥怎么没问我这半天去哪里了。
　　快去把衣服换了出来帮忙，晚上卜丫头留下一起吃饭。
　　我应了声便转身回屋。我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冲完澡站在镜前擦拭头发，镜里照出的五官只是端正而已，因为年轻，身上散出的气息却也是迷人的吧！那件墨绿的旗袍裹住这样的身体会是什么模样！想至此不觉脸上竟有些发热。第一次这样细细端详自己的身体，是因为娘娘吗？现在一想起娘娘，胸腔里有股子莫名的暖升起漾开，身体都能跟着软软的，嘴角不自觉的泛起笑，这样一看眼里竟有些情意。
　　打开橱门，随手挑出一件米色暗花棉质睡裙，这是妈妈的睡裙，一衣架的睡裙都是她的，以前一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如此偏爱睡裙。现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些懂得，这些轻柔细滑的睡裙曾经衬裹着盛开的青春年华，即使皮肤失去鲜艳的光泽，它们亲近过明媚娇艳的身体，它们盛着女人心底隐藏着的一些柔软。指腹轻触绽放的花朵从胸前一路走过，我一厢地认为这是母亲送给我最好的礼物。这个时候穿上它，好似完成了某种仪式，是否还期待着其它的一些改变。我的身体也成熟了吧！
　　长发松松的束在脑后，加了件外衣回到客厅。姥姥已经在厨房忙活开来。坐到卜艾身边捞起原本干硬经水泡发变的青绿饱满的蚕豆剥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话，我们都不提之前发生的事情，必竟隔了好些时候，心底的那一点点空是失落感吗？
　　裙子很漂亮，感觉你跟以前有些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到底哪不一样。卜艾认真的打量我之后给出这样的评价。微微靠近我一些，小声地说，闻起来还香香的。看似逗我的。
　　抬眼看了眼卜艾，想从她的表情里寻出点什么来，可一切那么平常。她长长的睫毛下的眸子明亮清澈。她只是在陈述一些感受罢了，没有掺杂其它的。
　　细声的应了她一句，是吗？这是我妈妈的衣服，橱里还有，要是喜欢一会挑件送你。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女儿家的那点小心思，有好的东西就想跟自己最亲近要好的朋友分享，似乎这样自己的快乐和无法言说的心事便有人明白有人懂了。不禁又想到她亲我的那一幕布，我跟卜艾的那一吻到底是什么呢？出于好奇想要探究的自然而然，还是青梅久伴生出了情愫。可是我想要亲近她跟亲近娘娘的感觉完全不同。
　　囡，你的手痛不痛？
　　急忙扯断思绪，我笑她，出息的，剥这点就痛了，一会吃的时候你就知道这点痛是值得的。姥姥姥做的蚕豆羹跟别家的不一样，那味美的光想就会流口水。
　　卜艾反笑我，你不比我更出息！
　　姥姥从橱房探出头，你俩别光顾着说笑，蚕豆剥好没有啊？
　　五花肉丁入锅发出呲啦的声响后，香味飘了一屋，端着剥好的蚕豆站在姥姥身边，肉丁煸炒出油放入葱朵沫姜汁香味又丰富了许多，再放入火腿丁蚕豆翻炒加水加豆腐丁，大火烧开，小火煨。姥姥一边做着这些事嘴巴也没闲着，这些程序我是从小看到大听到大的，从不觉得烦腻，并不只因为它的美味，姥姥的私房菜里盛着满满的爱。
　　我用手肘点点身边的卜艾，哎，姥姥在教你呢，你可仔细学了，抓住你未来老公的胃可全靠它了。
　　卜艾的手臂整个地挂在我肩上，人也跟着贴上来，嗯，那我可得好好学，你说是吧？有意无意的热气扫过我的耳根。是女孩子的气息，跟娘娘的完全不同，一个青涩，一个诱人。不知打哪起总有意无意的拿卜艾跟娘娘做比较，怎么会这样？
　　摆好碗筷，汤煨的也差不多了，掀开锅盖，热气笼了一团飘出来又散开，香味也随之散出来，放入鲜虾仁，蛋液，筷子顺时针划圈，然后看到了奶黄色的蛋花浮起，勾上薄芡关火。桌边三个人围坐，冒着香气的饭菜，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情绪，以后这样三个人一起生活也是很好的吧！
　　吃饭的时候姥姥习惯地唠起家常。卜丫头处对象了吧？
　　卜艾接过姥姥手里的汤，看着我，笑说，还没有。
　　我知道姥姥的用意，平常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问我找男朋友的事，我总敷衍一下，现在三个人坐一起，她再提这事的话，似乎就有了点正经商量的意思。
　　姥姥，我正准备考研呢，再说了囡不也没对象吗！不急的。卜艾这是把火往我身上引。
　　我拿眼瞪她，她装没看见。
　　女孩子家的要那么强做什么，不管怎么样不还是要找个好男人过日子不是！女人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去，不是姥姥爱讲人闲话，娘娘是这青巷里最有能耐的了，可到头来又怎么样了呢？
　　姥姥你都说了，要找个好男人过日子的，我还年轻看人不准，难免要看走眼吃亏的，眼面前也不急。卜艾三两语就混过去了。姥姥，你跟娘娘很熟吗？
　　以前她奶奶还在的时候倒是时常走动，那会她还真是个惹人疼的小囡囡。现在看来小家小户的女儿心气太高也不是什么好事。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偏就，哎！
　　我想接姥姥的话问又不敢，是心虚的。认真地吃碗里的饭。其实我明白姥姥的本意并不是想说女孩子多读书多见世面有大出息不好，她是心疼娘娘，打心眼里想要她好。
　　卜艾不怕死的问了我想问的话，姥姥，娘娘后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我跟卜艾在外上学的那几年里，长巷大大小小的事情也错过了很多，没有人提起便像墙角的青苔寂寂无息，似有又无。只有偶而说起，像听着故事似的，又像真的又不像。
　　她奶奶去世后，对她的事情知道的也就少了，长长的叹了一声，便沉默了，像是回忆到了什么，面色有点戚戚的。姥姥是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聊到这里竟有些不欢。
　　姥姥你的汤做的真的很好呢，以后一定常来好好地跟你学！
　　于是卜艾用行动证明了汤的好。她自然地把饭扒到我碗里，然后一碗接一碗地喝汤。其间用华丽的赞美之词逗得姥姥笑到合不拢嘴。
　　姥姥你放心好了，以后我会照顾小囡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显得自己很有本事的样子，我是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说这不着调的话。
　　我优雅地把噎在嗓子里的饭顺下肚，疑惑地看着卜艾，她还是那样的笑，笑的有点认真，笑的有点狡黠。她的笑让屋子里的气氛很好，让我不那孤单。忽然想到了娘娘，一人在那么大个宅子里，从繁华到落寞的样子，我的心跟着揪了一下，酸涩不已，好想抱抱她啊！
　　这样也好，囡也没什么姊妹兄弟，你们两人一起相互照应着，她总也不会太孤单了，女人一辈子有一个可以说上心里话的好姊妹，有什么事心里才不会太苦。
　　听姥姥说的这些，心里酸酸的，陪着姥姥这么许多年，似乎忘记了姥姥也是个女人，心底的情愫不会因为脸上日渐加深的皱纹消失，饱满细滑的皮肤不复光鲜明艳，可谁能否认它们承载过耀眼年华。
　　晚饭比以往温馨几分，许是多了一个人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