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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重生 ...

  •   一重生

      黄昏,一间并不宽阔的草房,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

      楚朝歌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具体来说就是:黄昏下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站在一间并不宽阔的草房的窗户旁边摇头叹息。

      “霜儿,醒了?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听到楚朝歌的动静,胡子拉碴的大叔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动作无比夸张使得楚朝歌极不习惯,侧过身子把自己的手从他的魔掌里抽出。

      霜儿?那是谁?楚朝歌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难以忘记啊,那种生命从身体中迅速流失的感觉,疼痛、眩晕、迷失、黑暗,在她触地的刹那间向她席卷。

      可如今,又算是怎么回事?

      她隐约记得,旧时与自己交好的钦天监司仪琅闲曾说过……

      楚朝歌陷在自己的回忆里,无意中把胡子大叔晾在了一边,胡子大叔凝视了她深思的样子两秒钟,觉得整个世界都玄幻了,他主子天真活泼心思单纯的女儿什么时候露出过这样深沉的表情,不会是生病把脑子烧坏了吧?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当下大惊,扳过楚朝歌的肩膀:“霜儿,你可知道我是谁?”

      楚朝歌并不喜欢被人制住的感觉,柳眉一皱,抬眼盯着胡子大叔,却又突然愣住,那双明亮的眼睛中露出些茫然的表情,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在胡子大叔越来越悲愤的表情中慢吞吞地开口:

      “无心,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无心,她作为易城公主时三千护卫的护卫首领,对她忠心耿耿,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貌虽然不比潘安,但也是英俊潇洒,舞着长枪的身姿迷惑了不少宫女,而眼前这个人……

      衣袍穿着随意,宽大的领子露出古铜色的胸膛,胡子不知道有多久没剪了,乱糟糟地像一团杂草,看着就觉得扎手,若是再拿个狼牙棒完全可以去陈州边上那座八公山上当土匪。

      “还不是因为你这场重病,无心叔叔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你七日七夜,连客满楼的老板娘约我吃饭我都没去,实在是太遗憾了,那百年不融化的冰山美人第一次搭理我哟……”无心一开口就是唠唠叨叨的一大堆话,像是刹不住的洪水,“村里的医生无能不会治,找来的整个南华郡最好的医生都说没救了,慌得我呀,你要是去了我怎么跟你娘亲交代?琅闲倒是气定神闲,说你一定会无事。果真如此。”

      将无心的话全部捋顺一遍略微花了楚朝歌一些时间,听到琅闲的名字,她惊异抬头:“琅闲也在?”

      “霜儿你不是真的把脑子烧坏了吧,怎么问这样奇怪的问题,琅闲不在这里在哪里?这个家伙……”无心又准备絮絮叨叨说一堆,被楚朝歌一个手势止住,她说:“帮我把琅闲叫来。”

      无心小声嘟囔了句:“找他干嘛,无心叔叔还想再跟你聊一会呢。”便开门出去了。

      虽然有些不耐烦无心啰嗦的性子,但楚朝歌着实从他的话中知道了自己的处境,如今应该是崇安门上的对峙过后,因为无心的面容不复她还活着的时候看到的那般年轻;自己正用着的身体不是易城公主的,因为眼前的这双手很嫩,细细小小的,说明这身体的主人分明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她确定自己从如此高的城楼上跳下,大罗金仙也无药可医,应是琅闲用了什么禁术才把她从虚无之境唤回。

      至于到底离崇安门那场对峙过了多久,她所宿的身子到底是谁的……楚朝歌从床上下来,床边有一面梳妆镜,镜中的女子六七岁年纪,稚嫩而天真,那双眼睛与她的极其相似,加之无心之前称自己为“霜儿”,应是她的亲生女儿流霜吧。

      她死的时候流霜才刚生下几日,如今已经这么大了,令她不知道该欣喜还是感叹。

      只是自己现在占了女儿的身体?这算是怎么回事?

      环顾整个房间,所有的家居摆设都是竹制品,虽然细看起来样样都很精致,但楚朝歌还是忍不住地想,她作为易城公主,似乎从没居住过这么简陋的房子。

      不,其实还是有的,和萧知意私奔的那段时间里……

      “殿下召微臣来,有何事?”有人推门进来,声音慵懒缠绵,似是带了些笑意,是琅闲。这样的语调让楚朝歌有些怀念,从前她还是易城公主的时候,琅闲常用这句作为他的见面语,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从她被禁足不得召见任何人到她从城墙上跃下,算来,足足有一年的时间。

      只是,在这个连她都不确定自己是谁的时候,琅闲却脱口称她为“殿下”……

      “你果然知道,”楚朝歌露出了然的表情,“让我起死回生的人是你吧,琅闲?”

      “微臣自作主张,还请殿下责罚。”琅闲突然屈膝下跪,楚朝歌并没有叫他起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楚朝歌才展眉一笑:“哦?那你说要怎么责罚才好呢?杖打十板还是罚俸一月?”然后又故作思索的样子,“嗯,像你这样人脉甚广的官员罚俸大概也没什么用处,干脆罚你一天不能吃饭好了?或者,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只要殿下觉得解气了,微臣如何都是无妨的。”琅闲未得楚朝歌的同意,依旧跪在地上,他说出来的话毕恭毕敬,语气却仍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就像所有恃宠的下属,任性又张狂,他抬起脸对着楚朝歌露一个微笑,似是认定了她不会生气。

      “啧,琅闲你总是逗我。”楚朝歌确然没有生气,她走到琅闲面前,伸出一只手,亲自将他扶起,“我不是易城公主了,这里也不是皇宫,就算你自己去领罚,也没人能罚了,再也没有了。”楚朝歌的声音越说越低落,到最后琅闲已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嘴角露出一个涩涩的笑。

      对于他们来说,离大沅亡国的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了七年,而对她来说,却是不久之前刚发生的事。楚朝歌无法想象那些她来不及看到的,在她跳下城墙之后,萧知意会如何对待朱禁城里的人,那里有没有变成一个人间地狱?毕竟,他对大沅有那么深刻的恨意。

      当初为什么没感觉到他的恨呢?自己真是愚蠢至极,以至于毁了大沅的江山。

      就在楚朝歌又将渐渐沉入悲伤的河流的时候,琅闲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其实,不需要别人,只要公主不再宠着微臣,就是对微臣最大的责罚了,但……公主肯么?”楚朝歌睁开眼睛,看见琅闲的脸近在咫尺,他刚刚那调笑的语气,将所有悲伤的气氛扫得一干二净。

      一滴眼泪还来不及掉落,楚朝歌狠狠地瞪了琅闲一眼,这个家伙怎么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暧昧的话,听听那销魂的尾音!真像个仗着几分宠爱就肆意妄为的男宠。

      但琅闲并未接收到她锋利的眼刀,他伸出手,恐怕把楚朝歌当成了小孩子,有些逾越地抱住她幼小的身子,声音温柔地安抚道:“公主,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以死谢罪,怎样都该够了,请不要再念念不忘那些事情,你看,现在我们不是也过得很好么?”

      是很好,几年来他的容貌竟一点没变,明明该是二十六七岁的人了,却永远是那副十八九岁的风流样子,出门在街上走一圈不知道能收获多少鲜花水果。这么多年来他居然没被水果砸死,生命力果然十分旺盛。

      楚朝歌早就知道,这个钦天监司仪,不是个平常人。

      半晌,楚朝歌向后退了一步,与琅闲拉开距离,目光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脸上已恢复了往常平淡的表情:“说来,我在流霜身体里是怎么一回事?”

      楚朝歌一直觉得她这两位亲信的性格很有特点,摆在一起的时候更有特点,根本就是两个极端,当她还是公主的时候就对无心说话总是能扯出一些不相干的事情的啰嗦婆妈的性子感到很苦恼,过了这许多年,他的这一说话特点相较当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琅闲说话则一向干脆,在汇报事情前早已将所有情况都在胸壑中整理了一遍,上一秒想知道什么消息他下一秒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报出来并且毫不出错,上一秒想让他出谋划策下一秒他就说出多种方法任君选择,在紧急的时刻绝对不会浪费一点时间。

      然而说话干脆的琅闲听到她的问话却并未马上回答,令楚朝歌不禁慨叹时光流逝岁月如梭琅闲的说话方式原来是反方向发展的。琅闲踌躇许久,才缓缓开口:“殿下可还记得,流霜出生的时候我就告诉过您,她恐怕活不过七岁,事实上,她死在刚刚过去的那场大病中。微臣自作主张,用秘术将您的魂招了回来,那种招魂的术法也只有两个血脉相亲之人才可施行。”

      “你的意思是……因为流霜死了,所以我才能回来?”听到琅闲的话,楚朝歌猛一回头,纵然她并未抚养过流霜几日,但听到自己的回归竟是用亲生女儿以命换命,仍是难以接受。

      “就算殿下您不回来,流霜也是会死的。”琅闲轻易看出楚朝歌的思虑,在心底苦笑一声,她定不会知道,为了让她重生,他翻找了多少古籍,这种招魂的上古秘术对施术人的身体有极大的损害,呵,不提也罢。

      楚朝歌在一旁不语,琅闲继续说:“七年前您跳下城楼后,萧知意一路杀进锦都,陛下在章元殿自刎,他封锁朱禁城,皇城里宫女太监全被杀害,妃嫔皇嗣被关押,我同无心,清泉,侍卫队的几十精兵带着流霜从地道逃了出来,明月在城外接应,路上因为萧知意的追捕,一路精兵折损,最后逃到这个小村子隐居。”

      “明月,清泉她们还好么?”

      “清泉挺好的,前年嫁给了村子里的一位教书先生,而明月在当年的逃亡中被捕,萧知意一直想知道流霜的下落,对她使用许多……极端的办法,明月承受不住,咬舌自尽了。她至死也没有说出我们的去向,也不负您当年对她的信任。”

      “……是么?”楚朝歌垂下眼睫,盯着窗外还没有长成的一个竹笋,语气有些闷,“这样狠,萧知意一定恨极了大沅,恨极了我吧?”

      “他不恨您。”琅闲露出一个讥讽的笑,“萧知意登基后,他改国号为‘昭’,现在是欢承六年。他登基以来,后宫佳丽并不多,如今还后位空悬,宫中位分最高的是贵妃,皇后那个位置,是留给您的,他甚至不顾世俗,追封你为‘元睿皇后’,封流霜为‘长乐公主’。说来,那位贵妃娘娘还是您的旧识。”

      “你打听的倒是清楚。大昭?元睿?长乐?”楚朝歌听到此话并未有什么表情,她轻声念着这两个词,突然冷笑一声,“原来他还记得当初说永结同心的誓言,可说到底,还不是个笑话。”

      “那如今您打算怎么办,去报仇?”

      “我和他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恩仇,既然已经重生,那自该撇掉过去。”楚朝歌略带自嘲地说,“都说易城聪慧,好不容易有再活一次的机会,我不会再自寻死路去接近他。”

      “也好。”琅闲把目光转向窗外,翠绿的青竹在风中摇曳生姿,声音淡淡,“小村竹舍,未尝不是一种生活。”

      “只是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能过多久。”

      一时间,两人无话。

      琅闲突然叹了口气,说:“无心,不要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吧。”

      竹门“吱——”地打开,无心的表情沉郁:“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讲话的。”然后目光转向楚朝歌,面色带有一些希冀,问道:“……殿下,流霜呢?”

      “她去了。”楚朝歌哑声,轻侧过脸,不愿对上无心的目光。

      ——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无心听到这句话后,低低地“哦”了一声,并无多少表情:“主子,您能回来,属下很高兴,请容属下先出去一趟。”不等楚朝歌的回答,便夺门而出,看到门外那抹青翠,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悲愤:“啊——”声音惊起林中飞鸟。

      “殿下……”就算是整日玩世不恭的琅闲,看到这个场景也有些不忍,转身去安慰楚朝歌,“您不要介意,无心以前很宠爱流霜,听到这个消息,难免难过。”

      “我知道,你们把流霜照顾得很好。”楚朝歌尽力扯出一个笑,却比哭更难看。

      自己的回归,到底是对是错?

      直到傍晚,无心都没有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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