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光年》元茶

9、第九章

　　灰暗的天空，悲伤的风摇动着树干枯的枝桠，黑色的雨伞上落下白色的雪，仿佛有无尽的哀愁将画面定格成黑白的单色调。

　　文东野慢慢地走上前，将手上的雨伞放在旁边，然后单膝跪下，低垂的长睫毛掩去他眸中的情绪。时间在无声的悼念中流逝，漫天飘落的雪花渐渐在他的肩上融化，留下冰冷入骨的寒意。
　　光滑的石碑上刻着森村修的名字和生辰，碑上的照片里森村修依旧笑容温和，漂亮的眼睛黑亮璀璨。文东野手指划过照片，看着看着，有无法控制的哽咽从嘴里发出，身体里的悲痛也在下一秒倾泻而来，他想叫森村修的名字，可是他也没想到，自己就那样痛哭出声，悲泣的声音像是海浪侵袭海岸一样，绝望而凄然。
　　眼泪随着雪渗进墓碑里，浸湿照片的边缘。

　　恍惚间有人将自己拥入怀中，春风般舒适的声音一遍遍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突然，白昼般明亮的灯光刺入他的眼睛，迫使他从梦中醒来，睁开了双眼。
　　文东野看着眼前森村修担忧的脸，错愕几秒后立即回抱森村修，有力的手臂紧紧抱着他，不让对方与自己有一点缝隙。
　　他将满是冷汗的额头贴在森村修白皙干净的颈项上，嘴里仍后怕地唤着森村修的名字。
　　他一点都不想回想刚才的梦境，那样让人绝望的场景简直能轻而易举地令他窒息。
　　现在他需要完完全全地确认森村修还好好的在自己身边。

　　森村修任由对方将自己禁锢在他的怀里，手轻抚着文东野的后背，使他安定下来。
　　他大概猜得到文东野梦到了什么，能够让他惶恐成这样的场景，无非是梦到自己死去了。
　　他无法向他做出任何绝对的保证，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文东野也很清楚。
　　正因为很清楚，所以两个人只能尽力控制彼此心底的担忧不安，好好一起生活难得的每一天。
　　可是，看到在睡梦里也不安的文东野，森村修开始忍不住质疑自己的决定。如果一开始两个人没有在一起，是不是现在东野的生活会更好。

　　窗外的雨声滴落在有些空荡的房间，吹入的凉意使得文东野渐渐清醒过来，重新恢复往常的镇定。
　　他就着拥抱的姿势，抬起头亲吻森村修的嘴角，感受到他的配合后，一点点地贴上对方柔软的唇，动作温柔且带有缠绵的爱意。
　　漫长的亲吻后，文东野拥着森村修躺回床上，伸手梳理他有些凌乱的额发后，看着森村修疲倦的神色，轻笑着说道：“睡吧。明天还要检查呢。”
　　森村修点了点头，将脸埋入舒适的枕头中。
　　过了一会，文东野也躺下，陪着森村修沉沉睡去……

　　第二天的检查很顺利，森村修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向前几次一样继续恶化，病情暂时得到抑制，这让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检查结束后，文东野推着森村修来到医院的庭院里，仍是在上次的树冠下，只是这次的树叶已经更加碧绿了。
　　文东野将森村修腿上的毛毯整理盖好，然后坐在了浮现在地表的树脉上。
　　虽然天气已经渐渐趋暖，但森村修依旧畏冷，常常得随身盖着薄毯，而文东野也习惯了随时帮着他整理好毯子。

　　森村修看着远处的灯塔，有些恍惚地想起了那时两个人相遇的情景，仿佛是发生在昨天，当时的文东野的一举一动仍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
　　那样好看的笑容或许是怎么样也无法遗忘的吧。
　　现在回想两个人一路以来相处的画面，突然觉得庆幸又酸涩。
　　这个人让自己不再无意义地活着，而是愿意为了一个人去努力地生存。
　　文东野，是上天给予自己的恩赐，能够珍惜一生的恩赐。
　　想到这里，森村修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文东野，而对方像是有感应一样温柔地回视自己，脸上是最能打动人心的笑。
　　森村修白皙的手指抚上文东野的脸，红着眼眶对他说道：“文东野，你让我变成了畏惧死亡的胆小鬼。”
　　文东野依旧笑着看着森村修，手轻轻贴上森村修附在自己脸上的手，低声而认真地说道：“没关系，森村只要为了我努力地生活就好。我陪你变成胆小鬼也没关系。我的森村，只是文东野一个人的胆小鬼。”
　　而听到这里的森村修，眼眶里的泪瞬间滑落。

　　黄昏的时候，严旗和严承律一起来探望森村修。
　　自从他认同了森村修后，偶尔也会带着些东西来探望他，就算是看在文东野的面上，两个人的交流都没了之前的隔阂。
　　今天他原本只是想着路过正好来看看，结果却在医院门口遇到了严承律，而他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间医院是本家的产业之一。
　　既然遇到了，严承律自然不会放过他，黏在他身后说什么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坚持要和他一起来。反抗不了的他也只能乖乖地让对方跟来。
　　严旗走到森村修的病房前，正想推开门，却在看到房里的场景后停住脚步，愣愣地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病房里只有一盏橘黄色的台灯亮着，温暖的色调有一种温馨的氛围。
　　森村修闭着眼躺在床上，睡颜恬静而美好，文东野坐在床边，双手握着森村修的左手，垂着的脸看不出神色。
　　但不知道为什么，严旗觉得文东野在祈祷，一向理性的文东野居然在向无法验证的存在祈祷，这个想法惊愕了严旗，一瞬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以至于他下意识的匆匆离开病房。而跟在他身后的严承律看了一眼病房后也随之离开。
　　严旗坐在冰冷的雕花长椅上，陷入了沉思。

　　或许，文东野跟森村修的感情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甚至觉得现在的森村修就像是文东野生命里唯一的光亮，如果森村修离去了，那么文东野的生命也许就再也不复明亮。
　　原本他还觉得文东野能够在森村修离去后继续好好的生活，
　　但现在，他不得不推翻自己的结论。
　　即使是被家族逼迫到四面楚歌的文东野，也没有流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而如今，却因为森村修，卸下自己的盔甲，向上天祷告。

　　他们两个，真心希望能就这样好好相爱，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