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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泉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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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有泉州,泉过亭流连。天降膏露,地出醴泉。
世界之南的泉州住着碧眼绿发的泉族人,泉族人能够触水成冰,引泉酿酒。这大大小小几百处泉水唯有醴泉泉水最甜美。好泉酿好酒,醴泉酿出的酒称为清泉酒。
这个到处奇松怪石、泉水淙淙的城外山林种满了频婆树,勤劳的泉族妇人将频婆花粉撒入刚刚发酵完的清泉酒中,然后将酒装入频婆树木造的木桶中,摆放到山洞中等待七七四十九天,清泉酒便香了。这香味引来金丝雀飞入山洞中寻酒,有时金丝雀偷喝清泉酒而醉倒在山洞中,泉族人也不会伤害它们,因为金丝雀被视为是神鸟。
泉族少女樱雪是族中最会酿酒的频花婆婆十八年前从频婆树林中拾到的婴儿。
那年冬天,白雪纷纷,频花婆婆去频婆树林,想看看频婆树有没有被冬雪冻坏,却见到白雪皑皑的树林中闪着金光,她走近一看,见到一群金色的金丝雀围绕着一个雪地里的婴儿,于是,频花婆婆将婴儿带回了家。
十八年后,樱雪继承了频花婆婆酿酒的技艺,成为族中最会酿酒的人。
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是酒香却引来了天族人。
天族人抓走了樱雪。
樱雪跪倒在天族王宫的大理石地上,害怕地颤栗。那个十级台阶上的男人将手中的碗猛掷在地,瓷碗的碎片飞在空中,擦破了少女流泪的面颊,血顺着泪落下。
“为什么这酒是苦的?”天族的王沚毅喝了少女酿的酒后勃然大怒。
少女绿色的长发随风飘舞,她拾起地上瓷碗的碎片,缓缓闭上碧绿的眼睛。
只听“叮”地一声,一把折扇打落了绿发少女手中的瓷片。
少女惊慌地望着坐在天族的王身边的少年,那个少年的面容带着不似于这一族人的俊逸出尘。
“沚轩,你要做什么?”天族的王不解地望着儿子。
“他能做什么?怕是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吧?”王的另一边坐着天族公主沚月,她不屑地望了一眼沚轩。
这一对姐弟从来不合,沚月认为自己的母亲是正宗天族人,是正室,但是自从百年前父亲结束了西边的战争带回了一个千叶族的女子后,自己的母亲就再也不得宠。而沚轩正是那个千叶族女子所生。骄纵蛮横的大公主看不惯父亲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偏爱,所以处处针对他。
天族王子沚轩只是嘴边扯出一抹冷笑,没有理睬她。他走到跪着的樱雪身边,用手轻轻捏着少女的下巴,使她抬起头,并拿出丝帕,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水:“我有办法让她酿出清泉酒。”
于是,沚轩带着少女乘上了驶回南方的马车。
马车中,怯弱的碧发少女始终不敢望一眼坐在对面的沚轩。
沚轩玩味地看着她,抓住她绿色的发丝微微一扯,使之强行与自己四目相对,少女惊慌地闭上眼睛。
沚轩道:“你怕我?”
少女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沚轩见她不回答,有些恼怒,扯着碧色发丝的手更加用力。
少女疼地闷哼出声,她仿佛压抑了太多的害怕,终于肯开口告饶:“求求你,放过我。”
求求你,放过我。
少年的眼中满是震惊,这熟悉的六个字让他扯着少女发丝的手微微发软,渐渐松开。
十年前,十岁的自己望着自己的母亲跪倒在父亲面前,说的也是这句话:“求求你,放过我。”
流着千叶族血液的母亲十年来从没放弃过逃出天族的念头,即使是生下了天族皇室的血脉。听说那一族人一生只能爱一个人,沚轩看到过母亲含着泪温柔地抚摸她小拇指上那根若有似无的红绳,他很嫉妒,也很恨。母亲不爱父亲,母亲恨着父亲,却连着他这个无辜的儿子也一起恨着。母亲不曾正眼看过自己。
但是自己对母亲又是怎样的感情呢?他以为自己也恨她。
直到某一天,母亲手中的红绳消失了,母亲的鬓边多了一朵血红色的桃花。
那个通过红绳与母亲心心相连的男子,那个母亲真正爱着的男子怕是逝世了吧?
那晚,母亲走到自己面前,十年来第一次正眼望着自己,眼神中竟然含有温柔与不舍。那是多少次自己在梦中才能看到的母亲的眼神。他虽贵为天族王子,却始终流着一半卑微的千叶族血液,与那些宫中的千叶族奴隶有什么区别?所以他处处受人排挤,他只能恃着父亲的宠爱报复那些人。但是他多么希望母亲能够看看自己,如果母亲能够看看自己,那些排挤与偏见又能算什么?他可以不惜与整个天族为敌。
此时母亲慈爱地看着自己,她走近他,低头吻着他的额头,说:“孩子,我对不住你。”然后将鬓边的桃花取下,放入他手中。
沚轩觉得此刻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十多年来的阴影与伤口瞬间消失殆尽,原来他根本恨不起来——对眼前这个女子。
但是,他还来不及开口叫一声母亲,就见这个女子纵身跃出了窗口,十层高的楼塔中,一个女子飞身而出。她张开双臂,如一只自由滑翔的鸟儿。然后迅速坠落,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人们看到那个倔强又叛逆的王子站在十层楼塔上,双臂伸出窗口,仿佛想抓住什么,满脸泪水。
“求求你,放了我。”眼前的绿发女子又说了一遍。
沚轩忽然从袖中拿出那朵血红色的桃花,插在女子的鬓边。
血红的花与碧绿色的发丝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桃花并没有消失,却也没有凋谢。
沚轩为女子擦去脸上的泪水,道:“好,我带你回家。”
十年前,他多想对着母亲说的这句话:我带你回家。
黑发的沚轩站在碧发的泉族人中是那样突兀,但是他产生了自己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的幻觉,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亲切。
淡淡的频婆花香,淙淙的清泉声,藏酒的山洞,偷酒喝的金丝雀......
还有......
眼前酿酒的少女。
沚轩走过去,静静地握住了少女的双手,少女放下了手中酿酒的杯盏,询问道:“饿了吗?回家吃饭?”
沚轩轻轻抚摸着她鬓边的桃花,问:“喜欢吗?”
少女不懂:“什么?”
沚轩道:“这朵花。”
少女点点头道:“喜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它还只是一朵花,沚轩在心里问自己。
少女还是不懂:“什么为什么?”
沚轩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俯身吻上了少女的唇,双手褪去了少女的衣衫......
偷酒喝的金丝雀今日却没有进入山洞,它们在山洞口驻足了,仿佛洞中有什么惹得金丝雀议论纷纷,它们叽叽喳喳地笑着,闹着,离开了洞口。
夕阳西下,游鱼在醴泉中偶然翻滚着金色的鳞光,天边的红霞照得山洞内一片红艳。
酒终于酿好了。
清冽甘醇的清泉酒,玉制的酒壶。沚轩拿着一包药粉,倒入了酒壶。
樱雪问:“那是什么?”
沚轩淡淡答道:“鹤顶红。”
樱雪睁大了眼睛,震惊地望着他。
沚轩找来了手下,将玉制的酒壶交给了他。
一天后,沚毅的弟弟沚航领着天族大军包围了泉州。
沚轩坐在泉州城门口的藤椅上,手握一杯清泉酒,对着马上的沚航道:“三叔,别来无恙啊。”
沚航怒发冲冠:“你这个不孝逆子白眼狼!连亲生父亲都下得了手!”
沚轩淡淡笑道:“那个老头死了吗?”
还没等沚航开口,一个红衣少女已经握着弯刀杀了过来:“我早该杀了你的!”
弯刀捅破了藤椅,藤椅上的人却已经飞身到了城墙上:“你果然很恨我,我的姐姐。”
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愤恨,沚月红了双眼:“父亲从小就偏爱你,我一向嫉妒你。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恨不得他死。”
听到这里,沚轩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夹杂着痛苦。
他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恨那个给了自己生命的天族之王吗?还是恨自己身上融合着嗜杀与善良,黑暗与光明的血液呢?他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天族人和千叶族人之间的血海深仇仿佛流淌在他的血液中,给了他生命的这两种血液是如此格格不入,让他受着矛盾与痛苦的折磨。
“杀星。”族人私下这样称呼他。
“天生嗜血的孩子啊。”天族的圣姑曾经悄悄告诉王。
“这孩子留不得。”大臣们谏言。
。。。。。。
就在沚轩一个恍惚间,天族士兵已经杀入了泉州。
却发现城中空无一人。
沚轩笑了:“怎么?想把愤怒发泄到别族人身上?”
沚航怒红着眼,拿出手中的箭镞,搭上了弓:“今天就让我处死你这个不孝逆子,为我兄报仇。”
沚轩冷冷道:“我为你除了他,从此你就是天族之王。你不感谢我吗?”
箭已经射出,沚轩却仿佛不想避开,他反而张开了双臂。
全族人都震惊了,沚航也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难道......他根本就是在寻死?
没错,沚轩趁着箭飞在空中的时刻调整了姿势,使那根箭正中自己心脏。
还没等族人有所反应,一个声音划破长空:不.....
那个碧眼碧发的柔弱女子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奔向沚轩。
沚航的弓箭瞄准了来人,箭射出了,却没能射中来人,沚轩飞身至来人身旁,挡在她身前,第二支箭刺中了他的心脏,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沚轩缓缓转身,抚摸着女子的脸庞,温柔道:“樱雪,不是让你藏好不要出来吗?”
樱雪已经泣不成声:“你为什么......?”
沚轩拔出了刺中心脏的两支箭,额头的汗涔涔流下,胸中的鲜血汩汩直流,他望着樱雪,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生命中:“认识你真好,而我......”他将手摊开,手中的血液是黑色的,“你看,我的血液都是黑色的......。”
樱雪哭喊着:“胡说!那是箭上的毒。我们.....快逃吧,去......去疗伤。”她泣不成声。
沚轩安慰道:“听话,回去藏好,这里我来解决。”
说着,沚轩拔出了手中的青霜剑,胸口黑色的血液滴在剑上,剑仿佛嗅到了鲜血的味道,发出了碧绿的幽光,还微微颤抖着......
千百年后,当泉州人提起那场斗争,还会打一个冷颤。听说那个天族王子心口中了两箭,身中剧毒还以一人之力抵挡了天族几万兵马,他将自己族人的头颅斩下,从天亮杀到天黑,直到天边杀戮之星冉冉升起,还没有住手,那真的是一颗杀星啊。
又有人说,他不是杀星,不然那个叫做樱雪的神族后代怎么会爱上一颗杀星呢?
没错,樱雪是神族后代,直到她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子倒在血泊中,情急之中张开了金色的羽翼,才发现潜藏在自己身体中的巨大力量。千万只金丝雀从四面八方飞来,围着她,庆祝她解开了封印,一时间整个夜空金碧辉煌,金光逼的天族士兵落荒而逃。
直到男子闭上了眼睛,她才意识到自己对他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她头上的桃花消失了,右手拇指出现了一根红绳连着他沾满鲜血的手。她将他鲜血淋漓的手放到自己的微微隆起的腹上,道:“沚轩......沚轩,我们的孩子,你睁眼看看我们的孩子啊!”
但是没有回答,那张清逸出尘的脸此刻没了表情,没有嘲笑,没有仇恨,没有玩味,也没有......温柔。他的眼睛再也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