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觞未央》晏熙

45、四十五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其间，体内剧毒所带给我的炼狱般的痛苦还心有余悸，连最后一丝对崇綦的不忍也在这里面消磨殆尽。

　　月华清冷，中庭寂静，秋叶暗影映在青石板上仿若水中摇曳的荇草，空明透澈。
　　虽是才解了毒，身子还很虚弱，但我仍是小心的给昰儿掖掖被角披了一件袍子出了来。
　　有风拂过，那地上的荇草更是鲜活起来，我披散的发丝也随风轻扬。
　　不期然，儿时场景竟又浮现出来。

　　几个粉雕玉琢衣饰华贵的小孩聚在一起玩耍。
　　“唉，真没劲！本来说好了的，父皇又因为这样那样的事不能带我们去打猎了，总是这样！”
　　“就是。当皇帝可真不好玩，看父皇就知道了，整天不得闲。”
　　“嗯，还有哇，当了皇帝就会高处不胜寒的！冷飕飕的，谁也温暖不了你。”
　　“你们这几个小破孩儿一点都不懂。”
　　“懂什么呀？”
　　“本皇子是天下第一聪明的人，怎会有我不懂得的事？”
　　“快说！快说！”
　　“哼哼，高处自然不胜寒，但唯有高处才能看见绝美的风景呀，所以我不怕去高处！”
　　“崇綦！你一点都不是个好哥哥，净会欺负我们！说得好像你真看过一般。”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有些饿了，去用些点心罢。”
　　……

　　记忆中的孩童都已长成，那些童稚的话语也已湮没在时间的洪荒里。
　　有些事，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以后，只是当时无人留意。

　　綦哥哥，是不是我太傻？
　　总是固执的闭了眼、蒙了耳，仿佛这样就一切都不会改变，仿佛这样我的心就不会痛。
　　綦哥哥，那不胜寒的高处真的就比一切都重要么？
　　值得你遗忘了儿时的美好，舍弃了天伦的情谊？
　　綦哥哥，是月色太美还是我太寂寞，竟想去探寻早已知晓的答案？

　　永夜闲庭终不过是空自扰。
　　雾渐渐漫上来，碎了一地空透。

　　天气晴好，一路桂花随风而落，黄黄白白娇小可爱，纷纷落在发上、襟上、地上，仿若经历了一场花祭，如同一种过去与未来交替的仪式。
　　我摊开手掌迎向天光最耀眼炽热处，微眯眼看去，手上莹莹红色流动，竟像染上了满手鲜血，别样诡异亦别样美丽。
　　衣袖被扯住，我低头看向小昰儿粉嫩微嘟的脸。
　　“皇兄，你是不是心情很不好？看上去就像要哭了似的。你说了要陪昰儿好好玩的，既然来了这玉华山就要高兴一点啊。”
　　“昰儿说得对，是应该高兴一点。玉华山上的桂花可真多，你不是喜欢吃桂花酒酿么？叫红袂兰成集一些，回去做给你吃可好？”我忙敛了神色，微笑说道。
　　昰儿欢喜拍手笑道：“嗯，好！我还要吃桂花糕，还要吃桂花冻，还要吃桂花粳米粥！”
　　我伸指一点他的鼻尖：“就数你最贪吃，小馋猫。不过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只好叫双鱼辛苦一下了。瞧你，玩得都出汗了，我记得那边有个小水潭，去那里歇歇罢。”

　　水潭不深，也只有三、四丈大小，水色莹润剔透，宛如阳光下一块稀世的翡翠，濯然生光。
　　青镜他们在潭边铺了毯子，摆上几色小点，就着洁净的潭水开始煮茶。
　　秋风飒爽，秋叶零落，茶香随着一缕缕的水雾飘荡开来，小潭镜面似的宁静被圈圈涟漪打破。
　　温和的阳光洒下，身后锦垫柔软舒适，熏得我昏昏欲睡。
　　“殿下，福公公来了。”红袂轻声在我耳边唤道。
　　刘福，这位父皇身边的大总管，看来是父皇知道了什么才叫他来罢。
　　“嗯，请他过来罢。”我伸手搭在红袂臂上借力起身。
　　“俍王殿下，陛下召你速回宫城，并在御书房等待。请勿劳陛下久候。”
　　我敛容正声道：“这是自然，本王即刻动身。福公公请。”

　　推开御书房厚重的雕花大门，我顿了顿慢步踏入。
　　父皇负手立于窗前，闻声向我看来，那目光中怜惜、痛心、无奈、烦忧相交织，最终化为无声的叹息。
　　“父皇，崇徽来了。”
　　“嗯，先坐罢。你，现在身体如何？”
　　夕阳掩映下，我突然发现父皇的容颜有了明显苍老的痕迹，眼底那一抹疲惫不容人忽视。
　　“毒已解了，没有什么大碍。劳父皇挂心，是崇徽不孝。”
　　“不孝？徽儿这话是在责备朕吗？怪朕明明知道崇綦近来动作颇多，却不管不问么？”父皇的声音暗带一丝隐痛。
　　我走上前，用力握住父皇微凉的手：“父皇此言差矣！孩儿明白父皇是为了我好，且手心手背都是肉，怎能偏帮一方？父皇，我已经没事了。”
　　“唉，你这孩子从小就最是懒散，若是没人逼你，怕是永远得过且过一心做个闲散王爷，不会主动争取一分一毫罢。”
　　“知子莫过父。”我微微一笑。
　　“事到如今，你决定好了吗？”
　　“是，崇徽已然不会退缩。父皇，我会如你所愿，为你展开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

　　夕阳在不知不觉间，已缓缓掠过一扇又一扇的紫檀百锦窗，当最后一缕天光也随时间而去时，尚未来得及掌灯的御书房蓦地陷入昏暗幽深之中。
　　“朕不知这对你是好还是坏，但……也罢，作为皇家的人总会经历这般历练。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好好休养，莫留下什么病症才是。”
　　父皇的手终还是被我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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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对于阴谋阳谋我是最郁闷的，可是不写又不成样子，好纠结，扯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