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架空 我来了一年 ...
-
天色近黄昏,我身骑白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孙侯在前面牵着马,我脑补着周瑜在旁边挑着担,乐不思蜀地把三国什么的丢弃在风中。孙伯符天南海北地和我聊天,他就像一部行走的江东地方志,虽然这个比喻老土,但我喜欢这种他是一本书,摊开在我面前让我阅读的感觉。
他也在阅读我,说过了一些吴地的好山好水之后,他忽然问我道:“环环可有家人在豫章?”
“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再见不到了。”我鼻头有些酸,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关心我的身世和家庭。
“我也是早年丧父。”他认为我在委婉地说他们死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可能不太确定该怎么安慰痛失亲人的灵魂,说完之后他又沉默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化解他的窘迫,如果如实告诉他,死的那个其实是我,他一定会认为我不是疯子就是鬼,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和我往来,我不能这样,也不想。
过了不久他就又开口了:“环环似乎对庐陵不甚了解,不知物价,也有不明含义的吴话俗语,或是来自他乡?”
他的逻辑严密,给出了充分的论据支持他的推断。青衫预料到周瑜可能会察觉我不是庐陵人,他没有谈到性情在估算范围之外的孙伯符,但他提供了应付险情的参考方案,我可以按部就班:“我祖籍岭南,幼时因粮荒流落到豫章,而后一直在乐府,极少出门。”
他回过头,眉头深锁着,看着我:“如此,他们竟让你独自出门购置衣物?”
我知道碎银的分量之后就有了自我反省的觉悟:“我不大讨人喜欢。”
他突然缓下脚步,从我的前方移到了平行位置,递了缰绳给我:“拿稳。”
我是骑过马的,在我生前,爸爸曾经带我去过几次马场,我拿起缰绳稳稳坐在鞍子上,他在一旁走,没有伸手扶我,神色欣然地说:“若能自立自持,便不畏人言,也不怕没人喜欢。”
他在我眼里又取得了心灵鸡汤的第三重定位,然后他补充了论据:“江东军也不讨士族权贵喜欢,但若我能平乱治世,便不怕有人散播恶名。”
我心中的小天平已然完全倒向了他,小肚鸡肠地告了蹲地群一状:“他们说你屠过城,还说你来之前杀了好几万人。”
他唔了一下,坦然承认道:“元年屠东冶确是因年少轻狂,有失德行。沙羡一役杀溺数万,因黄祖为我杀父仇敌,我必当果决用命,只惜由他脱了身。”
我无意识地留意到了沙羡,青衫的一句话骤然闪过脑海,“何人对你说起沙羡赤壁?”,赤壁大战我还是知道的,原来已经打完了,而且狼狈脱身的人是黄祖,不是曹操。我愈发确信这是一个错乱的世界,其实我懂不懂历史,有没有读过三国演义都没所谓,这里的历史是另一个版本。
“环环,”他喊了我一句,把我从自满情绪中捞了起来,然后将它解读成对他的赞赏:“你不怕我手染血污,也认为这是对的?”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赐予他我能给的最高荣誉:“你是好人。”
他的眸子在夕阳下一闪一闪亮晶晶,就像天上的星星,不那么小,挺好看的。他扬起了嘴角,我莫名读到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然后他换了个话题:“环环祖籍岭南,兴许有越人血统,可会唱越人歌?”
越人歌,指的是粤语歌吗?我觉得唱了他也不能听懂,或是欣赏它们。他看见我在犹豫,于是提示我道:“就是《说苑》中的那曲。”
哦,越人歌是歌名,所以说苑是风靡汉朝的一张专辑吗?我眯了眯眼睛,这让他认为说苑勾起了我的一丝记忆,试探性地唱了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惜君不知。”
一个侯爷为我牵马唱歌这件事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但他就此打住,然后追问道:“这是最末一句,可记得它了?”
我狡猾地对他行骗:“唔,你若能唱整曲,或许我能想起来。”
他果然唱了整曲,其实也不长,调子朗朗上口很简单,歌词听起来浪漫而深奥,他也许发现我没有听懂,于是解释道:“这是吴音唱词。”
他很大方,一点也不扭捏,我可以得寸进尺:“那,还有其他唱词的,可能唱来听听?”
他耸了耸肩,满足了我的要求,但其实不过是把吴音直译成了雅音,这一回我听懂了那最末一句,这样的古典词句,果然还是雅音说来更好懂。当他再问起我是否想起来的时候,我想像他一样大方而不扭捏,于是用雅音唱了最末一句作为回报,这是我能做的最多的了。
“甚妙。”他仰起头对我爽朗而真诚地笑了,然后又毫无征兆地化身为故意搭讪的高年级值日生,扶着颈脖子抱怨道:“嗯,我总仰首看你,颈项似有酸痛,不如落地同我步行几里?”
我手搭凉棚抬眼一望,城门不远了,于是善解人意地接受了他的邀请,而且让他抱了我下马。落地的时候我离他很近,虽然冬天的衣服隔热保暖,我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温暖。然后他明显地放慢了脚步,自圆其说地表示这是因为女孩子脚力不够,不能像他走得那样快。其实我没有要拆穿的意思,也很愿意继续听他的天南海北,晚一点再回到乐府。他真的很好,关心我的生活,也不计较我曾骗他说自己就是豫章人,我有一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