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驾崩 打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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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更鼓响了三次，此时已是深夜三更。
公孙庚却依然了无睡意，他一身银色便服，在月光下折射出华贵的光华，他轻声叹息，放下手中父王赏赐的画卷，缓缓踱步之门边，望着天上那遥不可及的明月。
偌大的睡阁清冷，微风掠过，烛火明明灭灭，一如他此时的心情，正在值班的蒙罗见公孙庚一身单薄，这些天清瘦不少，显得衣袍宽大，凭空生出一种不经风的飘渺之感，急忙劝道，“殿下，外头天气寒冷……”
公孙庚浅笑，“本王几时变得如此瘦弱了？只是出来看看，不需要紧张。”
他走到走廊的拐角处，天上的残月如往昔幽美，宛若半遮面容、清秀可人的美女，明月对角有一颗星，与今夜烛火一样，一闪一闪，明明灭灭，“蒙罗。”公孙庚轻唤，“你看看那颗星，你可知道它是什么星？”
蒙罗随着公孙庚指着的方向望去，摇了摇头，“奴才不才，还望殿下赐教。”他不曾学过观星之术，根本就是门外汉，又怎会知道那颗星的名字。
公孙庚低声又是一叹，才说道，“那是帝王之星，主宰大杨九五之尊的命数，代表大杨的兴衰，一个朝代的盛兴和衰败。”
观星之术无比高深广泛，如非喜爱，倒是很少人晓得，连当朝国师也只是略懂皮毛，公孙庚本未曾涉猎，反倒谢哲安跟着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学了个一二，那时，帝王星依然还是天上最闪耀的星星，甚至还有越来越明亮的迹象。
刚才公孙庚说的那句话，是从谢哲安口中原封不动的，他怅然的神情，公孙庚历历在目，夜空下，谢哲安眼睛里仿佛有清澈的水，正在流动着，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帝王星对面的，是命运星，牵扯着帝王星，周旋于星宿之间，帝王星亮，他则暗，帝王星暗，它则亮。”
那时，命运星暗淡，战役之后，谢哲安向公孙庚隐瞒了他的伤势，连换药也是暗中来，但最后公孙庚还是知道了，他装似不在意，但越不在乎，心里却是越急的，那是他第一次察觉自己对谢哲安的情意超乎了他所能想象的。
“如今帝王星竟是如此暗淡。”蒙罗不禁叹道，满目焦虑之色，“殿下，可无补救之法？”
公孙庚忍不住失笑，说道，“蒙侍卫以为星数如同看掌、读字、点痣等算命之术一般，可随意更改吗？星数是预言，并非算命，如今，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
说完，他把头探出屋瓦之外，皱着眉首，言道，“怪哉！怪哉！”
蒙罗动了动在逐渐寒冷的气候下，渐渐感到麻痹的右臂，“怎么了？”
公孙庚不禁走出屋檐，沿着曲折小径，走向庭院池中央，他仰起首，仿佛正在寻找着什么一般，蒙罗也抬起头，只见天空除了帝王星和散发着浅浅银光的残月之外，便是一片漆黑。
“命运星怎么不见了？”公孙庚喃喃。
帝王星暗则命运星亮，可此时命运星却诡异地消失不见，谢哲安说过，命运星，是帝王的反叛之星，与之永生敌对，同时也是谢哲安的星宿。
蒙罗无心于观星，一旁的树叶只是稍微逆风而摆，他立即察觉，转首对公孙庚说道，“殿下，一虎返来了。”
一虎，轻功上一等一的高手，公孙庚暗中培养的暗卫，以打探消息等最为内行。
公孙庚回到书房，一人已在房内书案前候着，正是性子冷漠、做事却牢靠的一虎，他衣衫凌乱，破口处处，深色的衣物隐现斑斑血迹，公孙庚沉下脸色，对蒙罗道，“传大夫。”
“且慢。”一虎低声道，“这些都不是卑职的血，卑职虽受了小伤，但是并无大碍。”
公孙庚见他站姿正直，语调平稳有力如以往，脸色才稍好，缓缓端坐于书案之后，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遇刺事件之后，殿下命卑职全力查探刺客来历，现在总算有了消息。”一虎见主子面无表情地听着，顿了顿，继续说道，“一虎发觉皇上遇刺现场，众皇子神色各异，其中又以七皇子最为冷静。”
公孙庚这才忆起他那位冷漠的弟弟，自幼的不得宠导致他的沉静和自持，不逾矩，不多话，“七弟性子向来如此。”
“七皇子性子的确冷静自持，但以卑职看来，倒不一般，在跟着皇上上马车当儿，卑职见他竟然紧张地连车辕都抓不住，差些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公孙庚沉思半响，“你继续说。”当时惊惶之中，他的确忽略了七弟。
“卑职刚刚私下夜探七王府，门庭冷清一如往常，但卑职在那儿待了约一时辰，才发觉……不一般，七王府太安静了，安静地仿佛一个人都没有，除了一直都待书房里的七王爷之外，后来卑职被暗中守卫着七王府的侍卫发现，结果……”一虎面露悻然之色，“卑职好不容易才脱逃返来，要不然只好自刎保主了。”
蒙罗在后头补上一句，“牺牲小我，以成全主子，本来就是你这个奴才的职责。”
“又怎不见你去打探？在主子面前拍马屁就你厉害。”一虎一个大咧咧的汉子，与蒙罗混得熟了，也不分阶级了，直言便是。
“你……”蒙罗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公孙庚一喝制止了，“你们两个统统给本王闭嘴。”
两人见主子面色不善，立即止了声，一虎把话题重新移至七王府上，“殿下，七卑职这次意外被人发现，七王爷可会令人一户户搜索？若搜到二王府，那……”
“一虎说得对，若搜到二王府来就不好了，一虎，这屋旁有口井，你就把你自己填进去好了，以免连累了皇子。”蒙罗接着道。
一虎瞪了蒙罗一眼，并不作声，这话虽然不经大脑，却有效地缓和了此时令人差些透不过气来的沉闷气氛。
公孙庚瞧了一眼本来一本正经，见着一虎却没个正经的蒙罗，说道，“七王府的人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况且……他们也有深藏其中的秘密，他们要隐藏，就要更隐秘，我只是怕他们下一步的行动。”公孙庚拿起案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杯茶，指尖的颤抖却让茶水溅出了不少于桌面上。
令人心惊的真相仿佛即将于水面上浮现出来，但公孙庚却不敢确认，处于两难之中，喝一口冷茶，公孙庚道，“我怕……那个在七王府里的，不是七王爷。”他甚至忘了自己用了“我”这个字眼，他几乎压抑下了所有的恐惧，才可以平稳地说出这一句话。
“如果七王府里的，不是七王爷，那会是谁呢？”
一虎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
公孙庚却只是看了一眼桌子上摊开的画卷，入骨的神韵，依然令人神伤意乱。七王府里的，应该是那个人……
明魏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又是寂寥的深夜，公孙庚抬首望着天空，万里无云，月光与帝王星诡异地消失于夜幕之中，只有一颗光芒万丈的命运星，以优美的姿态漂浮于星际，一切安静地如此不寻常。
一虎脚步匆匆，连门也不敲就撞了进来，喘气如牛，公孙庚也不介意他的不分尊卑，深受阶级与军法教育的一虎甚少如此惊惶。
“蒙罗失踪了。”一虎脸色苍白如纸，乌发散乱。“王爷派遣王府卑职与家将搜索其踪迹，卑职搜尽全城，发现蒙罗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东来客栈，用膳之后，他去了茅厕一趟，就没人再看见他了。”
蒙罗做事向来都有交代，今日一整天不见蒙罗，公孙庚觉得非常奇怪，便让一虎把蒙罗给叫回来，谁知，他果然出了事。
公孙庚来回踱步，坐也坐得不安定，更别说是睡了，京城里不平静的氛围浮动，让他在短短几个月下来，憔悴了不少，他心里烦躁，更觉得偌大的书房沉闷，一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两人满面忧色，空气里静得隐约可闻见风的声响。
“本王想出去逛逛。”公孙庚对一虎说道，一虎作为暗探，并没有立即跟上，而是远远的在公孙庚身后跟着，两主仆一前一后，两道沉重的影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宛若无奈的灵魂飘荡，一直走到皇城之外，宏伟的城门，隔绝了尘世的繁华和皇族的尊贵。
“皇上驾崩了！”忽然的一声大喝惊醒了沉默的两人。
皇上驾崩了，这五个字的回音甚响，不少人纷纷踏出门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慌忙不已，城门上的大火炬瞬间熄灭，除了墙上的小火炬依然散发着渺小的火光之外，整个城镇渐渐陷入了漆黑。
公孙庚和一虎相互对看一眼，他们有默契地往城门一旁的小门进入皇城，夜色下，奔跑的两人在广阔的皇宫广场上显得异常的渺小，没想着要停，就算是喘气不停，也要尽量消耗心里悴然降落的悲伤。
因为奔跑而兴起的烈风毒辣地刮着他的脸颊，他曾经以为自己无坚不摧，直到遇见了谢哲安，直到父王之死，他深知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会痛会伤会难过的普通人。
父王的得宠不是必然，他自幼便知道，冷落的滋味，被捧在掌心的滋味，他在年幼的时候就一一尝遍，甜酸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身体不好，练不好武，无法上战场杀敌，只好舍弃自尊和身体，潜入敌人巢穴之中，只为了争取功利，在风云暗涌的朝廷之中自保。
他资质不是皇子之中最上等的，皇子早课七更开始，他四更便起床，坐在空无一人的课室里背诵诗文，吸收知识，晚上一更钟响起，他抱着蒙古典籍，困倦地学习少数民族的语言，一直到眼睛都睁不开了，才徐徐入睡。
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人，以为即将是永远的一个人，好不容易有个人站出来，说要和他在一起，却被他一次背叛狠狠地推翻。
好不容易，有个疼他的父王，却也永恒……离开他了。
他注定永远一个人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驾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