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界浮生梦·霜降》珠箔飘灯。

41、6·东宫迷藏

　　夕祥十五年。
　　霜降之夜，冷月如钩，夜幕深沉，星子稀疏。
　　无精打采的行行宫人提着朦胧的宫灯巡过宫墙，树影婆娑如美人纱衣，高墙耸立，只有少许虫声相伴。
　　待到宫人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少年才从树顶悄然掠下，停在地上微微喘息，复而使力跃上宫墙。攀上了高墙，他的体力好像已经到达了极限，只得抱膝而坐，轻轻低咳，等待体力的恢复。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形，凉风吹起长发，黑衣锦袍泛起微波。少年苍白的面孔隐在夜色中，恍若鬼魅，唯有一双幽静的眼眸流溢着光彩。
　　咳声愈发难以抑制，他轻颤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盒，正欲掏出药来，指尖却又一阵失力，玉盒滑落，击在高墙之下的地面上，清脆有声，碎了一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殿下！殿下在那边！”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迷藏般的东宫楼阁间传出，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是失败了啊。不过逃出东宫后，他又能去哪里呢？
　　来人是群青年男子，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个个气度不凡——竟是闻名天下的东宫卫。
　　夕祥七年时，凝微帝设立东宫卫，守护储君安危。东宫卫多为青年男子，出身各异，皆是身手绝佳之辈，且时常与江湖人士来往，二者关系颇为复杂。
　　然而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监视。
　　“殿下，您可急死属下了！深秋风凉，您又穿得这么单薄，身子耗不起的！万一您有了什么三长两短，那皇上不得将属下挑了筋扒了皮凌迟一半再沉塘……”站在前排的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快嘴道，在场之人不由都得笑了起来。
　　月光下的少年欲翻身下墙，却仍旧提不上力，用力一咬牙才稳住身形。
　　眼疾手快的东宫卫“哗啦”一下围了上去，为他披上貂裘，将他背下。
　　刚回到寝殿，东宫卫中年龄最小的语昭又在一边大惊小叫，搞得原本寂静无声的深宫一阵鸡飞狗跳。
　　“殿下，您的手怎么会这么凉啊，脸色也是白得跟鬼一样！疏枫，快去管膳房要点儿红枣汤！”语昭围着他左转右转，说个不停，“您怎么会突然想要出宫呢？……”
　　少年护卫卖了个关子，见没有人理，只好咳了咳作恍然大悟状，一脸的狡黠，“嗯……殿下您该不会是去会情人了吧？那也用不着爬墙啊……”
　　“噗——”
　　习霜将口中含的红枣汤喷了一地。语昭见状更加得意洋洋，“看吧，被本将说中了吧！”
　　年长些的疏枫将红枣汤端下，听闻此话摸了摸他的头，笑得万分奸诈，“说，语昭你小子跟谁逛窑子去了？理解得这么深入！回去陛下询问时我可不给你作担保啊！”
　　语昭登时垂头丧气地服软，“我错了还不行么……”
　　众人皆默然，心中暗道：一物降一物真乃至理名言！
　　——自从来到东宫，凝微便以先天体弱之名为他制药，毫无反抗之力的他只能一碗接一碗不能有丝毫抖手地灌下精致的毒药。如今身子已经逐渐无力，多拖一日，复仇的机会便薄弱一分。
　　东宫之中没有一处是为他所掌控的，只有逃离这座迷藏，他才有机会筹划事宜。因此，他便处处留心身边东宫卫的身法走势，习得一二招尝试逃出东宫，却不料自己的体质竟已虚弱至此，稍稍使用身法就已是不支。
　　这次失败，凝微必定会起疑心，看来自己需要另觅他法进行复仇了。
　　“皇上驾到——”华盖缓降，已过而立之年的凝微帝移步进宫。
　　语昭幽怨地看了一眼殿门，不情愿地退下了。
　　——暗卫是见不得主人的。
　　习霜轻轻下榻，叩首，青丝垂落，“儿臣见过父皇。”
　　屏退了所有人后，凝微盯着地上的人，半晌，忽而冷声道：“你已经知道了？”
　　“儿臣不知父皇所指何意。”他一字一句道。
　　“……为何要出宫？”
　　“儿臣曾与宫女雨笛姑娘定下约定，今日子时接她回宫……儿臣爱慕她。儿臣自知父皇不会同意，所以……”记得三年前有一名叫雨笛的宫女服侍过他，不过一个月便调走了——为了防止离心，除东宫卫外，服侍他的人在东宫中呆的时间从未超过半年。
　　“还请父皇恕罪。”
　　听罢他的话，凝微在心底冷笑：在他身边呆过的人转身他就已下令杀了，因此宫中早有传言，说东宫之处妖魅横行，去过的人没有几个回来的——即使被活着调离东宫，也是故意的漏网之鱼，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如今的宫人都生怕自己被调到东宫当差，又怎会有人与处于风口浪尖的储君订约？
　　思前想后，为防隔壁有耳，凝冰便作了怒态，斥道，“大胆！身为储君竟与小小宫女厮混在一起！”
　　“儿臣与雨笛姑娘是真心相爱的。”既然要演戏，他便硬着头皮演到底——没想到语昭竟是一语成谶，如今自己还真是用了这个荒唐且老土的理由。
　　二人都是在无声地试探对方。
　　“你给朕好好在玉鼎轩反思反思！”说罢，凝微帝拂袖，“愤然”而去。
　　习霜重新坐回床榻，烛火明灭，映在少年微带稚气的面孔上，如同深邃夜空中的云间之月，看不清楚。
　　……自己的把戏自然是瞒不过凝微的，不论他怎样的巧舌如簧，既然这次暴露了出宫之心，凝微就必定会在暗中百加防范——虽然不知道这皇帝有何顾虑不将他这冒牌太子废黜，又为何将他带到东宫。
　　别人在宫中可以忍，他却不可以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还剩下几个时日。
　　哪怕是必输的局，他也必须赌一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