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负》山外青山

3、第 3 章

　　北楚带着白凝飞快地穿过竹林向东走去，伤口还在流血，北楚却浑然不觉痛，天色渐暗，马不知跑了多久，走到一个小村庄后，北楚才勒绳下马。
　　警惕地扫视了周围的环境后，北楚才把手伸向马背上凤冠霞帔的白凝，他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下来吧，杀手应该还不会追来，我们先向当地的人借两身衣服，现在的穿着太显眼。”
　　走了这么长时间，白凝脸上却无惊慌之色，也没有把手伸过去。一路上，白凝对于北楚的态度已从开始的担忧到现在的冷漠，她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北楚，眼神却是猜忌的。
　　自从十八岁进宫那一天，白凝就看淡了生死，不是参透了红尘，而是根本无力把握自己的命运。生在王侯将相之家，得到了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
　　白凝知道自己是乾坤帝手上用来牵制她爹的一颗棋子，没想过能善终，生死由天。所以在北楚说出“皇上要杀你”时，白凝并没有诧异，政治斗争向来是无情的。
　　虽说北楚是她爹一手提拔上来的，可是自己的至亲都不在乎，那么身为臣子的北楚又为何要不顾一切救她？诡计手段她在深宫中已冷眼旁观得太多太多，人心本险诈，更何况是深入京都权力斗争中心的帝国大将。
　　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皇上出兵征讨桑临，借口就是我的死吧。”马背上的绝色女子傲然看着下面的帝国将军，眼神无惧，冷冷开口：“不管杀手是不是皇上派来的，反正我都要死，你甚至可以趁乱杀了我，躲开杀手就此回去邀功，大可不必大费周章，相信皇上也不会怪你没在指定地点杀我。”
　　虽然身处深宫，但从宫女太监口中也能略知朝中之事，天资聪颖的白凝又岂会推断不出？
　　惊讶于白凝的聪明，北楚脸色也是微微一变，没想到远离政事的白凝居然能猜得出皇上的心思，试问天底下又有几个女子能有白凝这般智慧？
　　见白凝不领情，北楚并没有对她的猜忌作任何解释，看着白凝冷若冰霜却依旧镇定的脸，帝国将军黑色的瞳孔透过白凝绝世的清丽容颜似乎看到了远方，缓缓垂下手，喃喃：“不是所有的不想都能有力量守护，尘世肮脏人心险恶，如果没有了光，还拿什么来照亮活着的路？”北楚顿了顿，目光聚焦，重新迎上白凝不相信的眼眸，嘴角泛起一丝罕见的苦笑，坚毅的脸上已然没有了白天凌厉的杀气，“不错，我是在战场上杀过许多本不应该死的人，可是这次我——”说到这，挺得笔直的帝国大将微微垂下眼睑，带着复杂的感情，语气虽轻却是下定决心的，“我不想杀你。”
　　没料到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军神竟会这样回答，白凝有些惊讶，秀丽的眉毛微蹙，“不杀我？那你怎么回去复命？”
　　北楚抬眼，语气平静地仿佛无关他的事一样，“在我带你逃出竹林的时候，白凝就已经死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白凝秀丽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落寞的眼神中有无尽的悲凉。她抬头看着黑暗即将压下来的天，沉默良久，突然自嘲道：“呵，是啊，白凝……已经死了。”
　　死了就将从前的羁绊都斩断了，所有的留恋不再，以后的漂泊又该何去何从？
　　白凝没有再说下去，最后一句话如风一样轻轻掠过北楚的耳际，却让一向杀伐决断的帝国将军的心猛然一沉。
　　许久，马背上的白凝抬手擦了擦流下的温热液体，朝北楚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声音哽咽，“没什么了，一切都过去了。”说着，作势要下马。
　　北楚见状，也不问白凝愿不愿意再次伸出右手去扶她，白凝没有再拒绝，握住北楚宽大有力的手掌下马。
　　北楚大概是忘了自己右肩上的伤，右手一用力，似乎已经止住血的伤口又是一阵疼痛，北楚忍不住手掌一松，白凝重心不稳一下子就倒在了北楚的怀中。
　　白凝身上淡淡的香味让在战场上被称为“鬼见愁”的北楚突然脸红，身体一僵，顿时手足无措，心似乎也跳得厉害——这种感觉就是在面对死亡时也不曾有过。
　　北楚不自觉眨眼的神情，不像是一个冷酷镇静的战神，而是一个面对怀中的心上人慌乱不已的青涩少年。
　　白凝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妙，她猛然站稳身子，没有看北楚慌张的脸，而是盯着他流血的右肩，愧疚不已，“对不起，我……”白凝低着头，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忘了你还有伤。”
　　北楚定了定神，暗自舒了口气，表情又恢复了之前的冷定，道：“我没事，快走吧，趁天黑换了这身衣服。”
　　“嗯。”
　　“先等等。”在白凝走之前，北楚喊住了她，独自走到马鞍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马全身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后，北楚才牵着马走到白凝身边，“我们可以走了。”
　　“马上有不妥吗？”白凝问道。
　　北楚看了一眼白凝，眼神里全是警惕，“我担心三皇子在马上动了手脚，杀手很可能趁着暗记再追来。”
　　“三皇子跟杀手有什么关系？”白凝被北楚弄糊涂了，突然眼神一变，大惊，“难道……”
　　“别人都以为杀手目标是你，可你也看见了他们只攻击我，要是我死了，你觉得谁会得益？”北楚眼神骤然凌厉，“先是让一批杀手重伤我，然后假借保护公主的名义让我们逃走，按理说以三皇子的兵力擒住那些刺客应该不成问题，可是这样一来他就很难下手了。”
　　“离桑临国还很远，三皇子如果要下手应该还有很多机会，你就这么确定是他？”白凝虽然也知道衡远与衡城的储君斗争，可她还是不太相信衡远会下得了狠手。皇宫之人，谁不记得当年十岁的三皇子大闹御膳房，死活不让御厨屠杀那些即将成为美食的上等梅花鹿之事？衡远千金之躯，御厨们和太监总管千般哄万般劝都拿他没法，此事后来还惊动了乾坤帝，皇上大怒，痛斥衡远“男子汉大丈夫竟有妇人之仁”，并罚其抄《孙子兵法》一百遍，同时杖责太傅三十大板。
　　当年就这样一个心慈手软的孩子，如今竟然毫不留情地要杀北楚？
　　”呵，“北楚冷笑，”身为督军，要是我在路上死了，三皇子难辞其咎，和亲队伍不只有他的人，大殿下肯定会抓住这个理由生事，可要是我在他职责范围之外死了，他就不算失职，况且他派的杀手已经重伤了我，料定我带着你也跑不了多远。”
　　“也许……会不会是你想多了？”白凝皱眉，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内心对衡远还保留着美好，曾经的温良少年，怎么会说变就变？
　　听见白凝半信半疑的语气，北楚肯定的眼神不变，语气不容辩驳，“以刚才的情形来看，绝对不会错。”北楚转头，锋利的眼神划过正在低头吃草的马，“而且情急之下三皇子也没说怎么找到我们，只是叫我们先走，你不觉得奇怪吗？”
　　白凝没再质疑，忽然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也对，人心总是会变的，自己不就是个例子吗？以前愿意为爱走天涯，现在想起来却觉得荒唐可笑。人那，总得在颠颠撞撞甚至头破血流之后，才能更深刻地发觉自己以前的幼稚。
　　往昔的痛苦渐渐袭来，白凝忙止住思绪，抬头对北楚说道：“如果你的推断是正确的话，那么三皇子定然有追我们的办法，到时候只怕是凶多吉少。”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英俊的帝国将军陡然握紧了佩剑，低沉的话语中却是北楚对身边心爱的女子许下的一个重重的承诺。
　　“让我看看那匹马。”白凝对一脸肃杀的北楚说道。
　　北楚不知缘由，刚才已经全部检查过了，不可能有问题，但他还是朝白凝点了点头。
　　白凝走到马身边，低头闻了闻马背，眼神变幻，抬头对北楚肯定地说道：“这马的气味有问题。”
　　嗯？北楚陡然皱眉，快速走到白凝身边，问道：“什么问题？”
　　“马的身上有岚香，这种香味道极淡但香味持久，能留五天，勒都国进贡，用岚花配制而成，制作及其繁琐，而且由于岚花每三年才开一次，所以十分珍贵，只有皇室之人才能享用。我进宫那年皇上就把一包岚香赏赐给了我，除了专门培养的猎犬，常人是不知道也闻不出这种香料的。”说完，白凝看着身边眉头紧皱的北楚，说道：“看来这就是三皇子追踪我们的手段，你现在有何打算？”
　　“先换衣服。”不多说，北楚牵着马带着白凝来到了一户农家。衣服还晾在院子里，屋里一丝亮光也没有，看样子是没有人。
　　北楚拿起一身麻布衣，卸下盔甲迅速换上。清冷的月辉撒在年轻将军棱角分明的脸上，不知怎么的，白凝突然想起了曾经的袁梦泽。
　　袁梦泽、袁梦泽、袁梦泽……一想到这个魂牵梦萦的名字，白凝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张总是爱朝她浅笑的脸、那张对她满是爱意的脸、那张曾经跟她海誓山盟的脸。昔年种种在白凝心里闪电般涌现，她不得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摇头，试图把所有的景象全都冲散。
　　“怎么了？”北楚已经换好了衣服，拿着另一套男子麻布衣走到白凝跟前，却看见她这番模样，皱眉问道。
　　白凝被北楚突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睁开的眼睛里惊慌和痛苦未退，但随即定下神来，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北楚看着白凝，没再说什么，把衣服递过去，“把衣服换了，打扮成男子方便，我在门外等着。”没等白凝开口，就走到门外关上了门。
　　白凝拿着北楚给的衣服，看着破落的院子，眼神黯淡。
　　我今生不曾负过任何人，为何会走到这一步？白凝仰头，苍天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