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次梦 岸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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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几个船夫正吆喝着招揽乘客。
“小兄弟，要不要坐船走啊？”
千璃正沿河走着，被一个船夫叫住。
“前些天这条河发大水，上游唯一一道桥被冲垮了，想过河就只能坐船走，”船夫好心提醒道，“以前有人硬往那断桥上走，这不，被水一冲什么都没了。我们的船还有几个位子就坐满了，要不要坐船走？放心吧，我和兄弟们在河上跑了几十年，这船安全的。”
“多少钱？”
“我们这船是下船后收钱，很厚道的。”
听罢，千璃打量了那艘大船几眼，的确比较豪华气派。
想了想，千璃便上了船。
船开了，闲来无事走上甲板，甲板上已有了些人，有的穿着打扮有些引人注目，甚至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少女。
欣赏了一会儿沿途的风景，感觉被人轻推了推，回头一看，正是那坐轮椅的少女。
“能帮我把轮椅推到那边吗？”纤白的手指指向甲板的另一端，“谢谢。”
白衣少女长得极为明艳可爱，乌发挽成一个随意优雅的发髻，没有什么金玉珠钗的缀饰，清新安静得惹人喜爱。笑起来竟有一瞬间春暖花开的感觉。
千璃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按她的请求将轮椅推到了另一端。
“非常感谢。”少女笑得明朗，“我是明雪沫。请问你怎么称呼？”
“千璃。”淡淡地答了一句，千璃正要起身离开，却又被明雪沫叫住。
“愿意陪我说说话吗？”明雪沫的笑容纯美静好，千璃竟没有办法拒绝。
靠在栏上，千璃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你要说什么？”
“你是来游玩的吧？”明雪沫笑问，“而且，你好像不怎么喜欢说话呢。”
“……嗯。”
见千璃不想说什么，明雪沫也就不再问，带着淡淡的微笑和千璃一起看沿岸的风景。
树上不知名的花开得很放肆，五光十色，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好漂亮啊。”明雪沫不禁赞叹，“如果我能站起来，就一定采一朵来。”
千璃望了望她，抬手摘下一朵开得最艳的，向她递过去。
“啊……”明雪沫惊喜地伸出手去接，却没接到，花落到甲板上被风吹去很远。
明雪沫皱眉，下意识地用手推起轮椅向那花移去，那花却又被风吹进了水里。
“……”
回头失望地望了望千璃，明雪沫苦笑着耸耸肩。
“抱歉，没接到呢。”
千璃看了她一会儿，“你自己不是能走吗？”
“啊……嘿嘿，骗你的。”明雪沫尴尬地笑笑，“为了能和你搭上话嘛。”
千璃却怔了怔，一张带着坏笑的俊美脸庞浮现在眼前，只闪现了一瞬便消失了。
“……为什么？”
“整条船上，只有你看起来很干净很温柔的样子，”明雪沫笑道，“所以很想和你搭话——一个人坐着的话就太闷了，不是吗？”
见千璃不说话，明雪沫笑起来，“总是不说话，又不回答女孩子的话的男孩子，是很难让女孩子喜欢的哟。”
“是吗。”又是淡淡的一句，让明雪沫无奈地叹了口气，“算啦，我可真是佩服能忍受你的冷淡和你搭上话的人呢，怪脾气的少年。”
沉眼的一刹那，那张脸竟又浮现在眼前，千璃目光一闪，“我先回去休息了．”
“那先再见了！”明雪沫笑着和他挥挥手。
回到房间，坐在椅子上，千璃静下心来，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从未想过的事。
短短十六年，经历的事情比自己想象的多得多。
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生死离别，各种各样恶心的事情也见过，尽管是舍不得以前那个千璃的，但是有点变不回去了。
遇到这样那样的事，明明想笑，想哭，想惊喜，然而最终，却什么也表现不出来。
淡然，以前是依恋，现在是习惯。
但是，终于碰到了一个可能让自己的情绪崩泻出来的人，却怎么就离开了呢。离开这种事，经历得太多太多，为什么这一次，心里居然有一丝抱歉的感觉。
只是经历了短暂的相逢而已，但那个人不在了，心里觉得很烦燥。
但是对那种人，根本没有什么别的感觉而已。
只是一天都不到的时间，为什么觉得那个人本就该在身边呢。
不喜欢他。
奇怪了，明明不喜欢啊。
为什么觉得，我应该喜欢他呢。
朦胧中，眼前竟又幻化出一幅虚景。
好像是秋天月夜下的溪水边。
“春天的鲜花开得很美的，有些只是可爱的花蕾，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绽开的样子，空气很清新，走到开满花的树下，闭上眼，就会听到它们的笑声……春天的雨很温柔，就像初生的婴儿不能经受击打一样，花蕾和新芽也是需要柔和的滋润的，这个时候走到雨中，不一会，身上就会有花香呢。”
干净温柔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与满满的宠溺，轻声讲述着什么。
“嗯。”
虽是极力地想表现出欣喜，却掩饰不了声音的虚弱。
又是那个小翌，和那个月白长衫的少年。
病的这么重，不去在床上躺着却在这里耗着吗。千璃皱眉。
“夏天的美是很放肆的，各种事物都会将自己的美表现到极致，碧绿的荷叶，美艳的荷花，清澈的池水，轻盈的蜻蜓，只是它的一角哟。天空会像浸在水里的蓝琉璃，蓝的空灵而美丽。阳光快乐地照进人心里，毫无保留地，直到整颗心都明亮起来了为止。”
少年的脸贴在小翌的额头上，静静地讲述着。
“看到了呢，很美哟。”
美丽的谎言。千璃挑眉。两个人都是。夏天的农民因为天气的炎热，常常在劳作时大汗淋漓，但因为赋税的繁重，就算中暑也必须干下去——这些真实的情况为什么不告诉他？只看到那些梦一样的画面，未免太肤浅了。
“秋天就像我们看到的这样哟，美得有些忧郁呢。月亮被云拥抱后又恋恋不舍地放开……夜晚的窗边，微笑的月亮，昆虫的振翅声都听得到哦，用你喜欢的花，还有秋日月光下安静的溪水，酿成缠梦，饮一杯，便可醉千年呢。”
“很向往啊。”
“冬天就安静下来了，包裹大地的浅眠的雪花，飘在天空中，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凋零了一样……记得用雪水酿的缠梦吧？喝多少都不会醉的啊……”
少年的泪悄无声息地落下，“……这些，看见了吗？”
“嗯……很美呢……你所说的景色……永远不忘。”
“为了感受万物的美丽，人才会降生在世上，前进着，去感受更美好的事……不因为丑恶与困难止步，用自己的眼晴去看这个世界，看那些真善美，坚定着自己的哲理，寻找生命的意义，去感受，去探索，去交往，去爱。”
“嗯……明白的哟。”
“……”抱紧怀中的小翌，泪水打湿了衣襟，“虽然只有这样短的时间……但是小翌已经做得很好了……对不起……没有带你去看这些美丽的景色……”
“不……”小翌笑着摇头，“哥哥已经让我看到了哟……很美，春夏秋冬，我都喜欢……有哥哥在的每个季节，都那么美……”忽然咳嗽了几声，急急地喘了几口气，却强作温柔地微笑，“谢谢你……我生命里每一个日子……都陪在我身边……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心地想让我感到幸福，有你在的每一个日子都好快乐呢，我那个小小的心愿，你已经帮我实现了哟……”
“……什么心愿？”
“……与君言，温存暂。”
少年怔了怔，笑了，却掉下泪来。
“用泪水酿的缠梦，哥哥尝过吗？”
“……没有呢。”
“这个时候的泪水，酿做缠梦，怕是长醉不醒吧。”小翌微笑，却泪流满面，“……其实我已经放下了的，却又舍不得了……想让哥哥陪在我身边，或许太自私了吧……果然不行啊……哥哥以前讲过的奈何禅，我终于懂得了。若无缘，便无怨。”
“奈何禅吗……”少年苦笑，“果然……叫做奈何禅。”
“没关系……”小翌轻笑，“我没有遗憾哟，和哥哥遇见，就已经是我的福分了……能让哥哥在我身边陪伴我这么久，我很幸福了啊……我的人生虽然充满病痛，但是善良的上苍并没有放弃我，没有剥夺我去感受美去爱的权利……它把哥哥带到了我身边，也把美带到了我身边。哥哥教会我什么是美，教我去感受美，教我去爱……这样，我有什么理由遗憾呢？我的生命，就是因为有哥哥这样美好的人，才变得如此可爱啊……是哥哥把我从绝望的深渊救赎出来，并且把那么深的爱都给予了我……所以，我不恨哟。”
顿了顿，小翌沉眼，浅笑着喃喃道——
“……唯君……倾心。”
少年含泪微笑，俯下身，温柔的吻便轻轻落在他略微冰凉的嘴唇上。
良久良久，都极安静。
千璃沉眼，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竟也是泪如雨下。
少年抱着小翌渐渐冰凉的身体缓缓起身，似乎在低喃着什么，慢慢向水中走去。
“我不是说过的吗，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生命终结也无所谓。”
水已经淹没到少年的膝盖，但带着微笑的少年仍是一直走，一直走。
“别——！！！”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次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