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成湖》獨上兰舟

2、第二章 京中近日天

　　京中近日天气都极好，入了早秋的时令，也无潮雨也无骄阳，惠风和煦，俱是甚佳。
　　这一日，久未去上朝、卧病的骆知书终于可以稍次下地。与云春柳卿几个，正待亭后闲玩，却有小厮跑前来报道是九王爷来访。
　　骆知书自己不觉敛了笑意。一贯温和的脸上，也透出几分决绝的不明含义。正欲开口让小厮敷衍了九王爷回去，眼角余光却分明瞥到曲径假山拐角后露出的一白色身影。
　　眼瞧九王爷一行人渐走渐近，骆知书沉声忽低道：“扶我起来。”
　　近侧的柳卿依言伸手搀扶了骆知书站起。再抬头时，九王爷的脸已近在咫尺来步。
　　骆温玉想行礼，被年轻男子先一步扶住。
　　“卑臣见过王爷。”
　　“骆知书有伤在身，毋宁多礼。”
　　很是平淡的对话。
　　不知何时，柳卿被摒开了在外，原先搀着骆知书的人现在倒换成了是那个九王爷。
　　回想九王爷先前见他与知书所靠甚近时，那瞬闪阴霾的眼眸，柳卿在心中摇首一笑。
　　这九王爷天生生得皮囊不错，所谓星眸玉面，天然一段风韵悉堆眉角。与知书本也甚配。可惜。
　　闲来的午后，散漫闲谈最是适合不过。
　　一开始，柳卿还站着在听，后来瞟及亭外池塘边的三岁春开了，便也听不进别人说的什么了。
　　“柳卿···柳卿···？”
　　在一阵推搡中被迫收回游远了的神绪。柳卿猛地惊醒，回过神来，正偏不倚对上阿莫一张疑有探究的脸。再侧头，发觉坐着的九王爷与知书二人同样在瞧着自己。
　　冷不丁一下跪倒，柳卿平静一张面容下藏着一颗深知铸下大错的心。
　　“奴才该死。”
　　骆温玉脾性大度温和，向来待府中下人也不甚苛严。这会儿白着脸坐着，自然也没说什么。
　　反是九王爷，似有心挑柳卿的刺。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般看着俯首跪在地上的青衫小厮，嘴角轻扬。轻飘飘一句——
　　“伺候着主子，还敢分神。确实是该死。”
　　众人一时皆懵，不知这话到底是认真居多，还是玩笑话居多。
　　“王爷仁厚，想来也是句玩笑话。只是我这书童性情胆小，怕禁不住王爷这一番吓。”骆知书道。
　　九王爷听后，回头看向了说话之人，兀然地似寒夜里绽放的烟花对以灿烂一笑。而未被笑意侵染、显出几分杀伐的冷意的眸子，近乎执着的长时不眨盯着骆温玉。“确是句玩笑话。”
　　骆知书也仿佛有股不甘示弱的气场，仅是一言未发回盯着九王爷。只是不同的是暗下牙龈紧咬，脸无笑意。
　　就这样无声沉默了顷刻。
　　这本是暧昧的一幕，可惜无论是深埋着头的一干侍人，还是跪着的柳卿，都未能有机会看见。
　　突然——
　　“这就是那个你在晁郡肃清腐败官员时救的流民？”终是多胜过久，这九王爷说话总带一股亲近笑意。
　　“正是。”不比九王爷，骆知书语气仍是淡淡的显得有意疏离。
　　得到确认，九王爷带三分邪气的微微挑眉，笑意更深了，似在说自己明了。“叫什么？”
　　“柳卿。”骆知书又道。
　　听到‘卿’字，九王爷颇来了兴趣。看向骆知书道：“可是卿卿君子的那个卿？”
　　这回骆知书未答，已无声跪在地上许久的柳卿忽应道：“奴才粗鄙，不敢担君子之称。王爷少卿，才是真正应此之涵意。奴才之卿，不过是取卿云歌图的意思。”
　　阿莫几人，心中都为柳卿捏了把汗。至于骆温玉，心中思及到的，更是复杂。
　　常廷一个笑笑出了声。虽低，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哦？你是怎就知我表字为少卿的。”
　　“王爷盛名远播。”
　　柳卿深知此人无论心思城府都不可谓之一浅，但无奈别人是主他是仆，一切唯有忍受。更何况如今在京邑，更不是当初在侯府可比得。
　　好半晌，方才听见常廷复又出声。却道是：
　　“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本王今日向骆知书提个请求，还望骆知书割爱。”
　　深知常廷为人的骆知书在一刹那猛地猜中了些什么。面对常廷这样问，突然间就很想一直沉默不答下去。可该来的，从来都是挡不住的。
　　“···王爷请说。”
　　“知书也甚知我我府中人，俱是些无趣之徒。今日见这柳卿，甚是得本王下心。”说着，随随拉过身旁一俏丽女婢至几人面前，“我这姈儿心灵手巧，凡伺候人的活儿概比男子是要略胜一筹。不如我拿她跟知书换柳卿可好？”九王爷笑得煞像是心情颇愉。
　　堂堂九王爷亲口要一个奴才，自是有人羡慕有人惆。
　　骆温玉沉默了许久。朝中深知这九王爷喜好弄龙阳为乐，常廷要柳卿过去，何意自可猜到。
　　所谓宫门王府，纸醉金迷，荣华穷奢。倘若有幸，固然是等同进入了富贵乡不假，可那一道朱漆大门掩扉之后的真相，古来女妾男宠又有多少是得以善终的。常廷其性实则狠戾残忍，他不想见柳卿步那些枉死男子的后尘。
　　——“柳卿出生乡野，并不太懂为人奴才的规矩。只在我小小知书府还算勉强若是在王府，怕是就伺候不善王爷了。”骆知书说得诚恳。
　　常廷没预响的霍一之下起身。众人都只以为是王爷生了怒，忙惊惧跪倒了一众。
　　遵从于礼数，骆知书也只好撑着石桌，有伤在身并不显得从容有度的站了起来。目视常廷，眼里一片平静。
　　常廷本无笑也无怒的脸上，在与骆温玉对视了些会儿，忽而有意眼角轻瞥了柳卿的身影一眼后，促不防地笑了。似讥，似嘲，似狷狂。
　　白衣华服男子毫无预兆的甩袖离去。随行侍从愣是在其走出了老远才发觉，一行七八人，急迭迭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