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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几曾识多情 病好后,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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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后,跟商临安出了京都。不久就遇见了安怀云。
那是在一片旷野。天苍水长。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憩。溪水凉的吓人。商临安倚在浣女膝上,他的头疼病有些犯了,浣女就把手在溪水里浸一会儿,再给他揉着。
这种病时短时长。一般只要拿冰揉一揉。但最厉害的时候,冰也不行。浣女就把手在冰里浸半个时辰,血脉全都青紫,再拿出来给他揉着。手抖得厉害,但商临安很舒服。他满足地轻嘤一声,靠在浣女腰上。
他们就这样彼此依存着。像是只有光才能生长的树,附在石头上的苔藓,雨天的露水——就这样不可分离地存在着。
安怀云就这样一抖一抖地过来了。白白胖胖的,一眼都看不完。
商临安闭着眼睛,听着来人的动静,等走近了,才银瓶乍响的一句,“我没有碰小郎。”
浣女被吓了一跳。他缩了一下手,但被商临安捉了回去,咬了一下他的手腕。他好像在向来人宣判,他的身畔也有了一个小郎。
“哎哎,我知道。”安怀云坐下来,挨着商临安,“你生意做得怎么样?看上女人了么?”
商临安斜倪了他一眼,他冷笑了一声,“我不喜欢女人,比起你喜欢女人,又搂男人,好歹也好上两倍!”
“那你呢?你尝过女人的滋味么?”他迫不及待地问着浣女,让他猝不及防。
那一句话,就像被人迎面砍中,避无可避。一下子戳进他生命最深处,不可不提的禁忌。
恰应了母亲的那句话。
安怀云轻轻叹了口气。
“青门,你长着这样的脸,也活该你有这样的身世。”他叹道,啧啧地摇着头。过了一会儿又起来,死皮赖脸地牵着浣女的手,“好了青门,我带你去街上走走,你该去看看了——没有商临安,也什么大不了的。”
街市上正喧哗。
他从来避忌这样的场景。帝京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浣女,商府内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商临安的男宠。但这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历经多少人事苦楚辗转,他身边的人是谁,可与他有一分一毫的血缘干系,他可有情人,他的情人再何处,他的情人可曾负他……诸如此类。
就像一个中原人,身在南疆。
身边的密林、草野和五毒都不管你的事——你只需要走下去。
也许是节庆。有人在放花灯,炮竹和孔明灯。孩子拿着小小的燃炮走来走去。女孩子裹着纱衣。几个平常就认识的孩子打着招呼,他随手抱起一个女孩儿,跟着孩子的父母点了一下头。
孩子坐在他肩上,甩着腿。不小心踢到他面上。浣女没有说话,只是道,“下来自己走,好不好?”
孩子不干,在上面,能看到更多景色。蓦地道,“哥哥,哥哥,那个姐姐好漂亮!她长得好漂亮啊!”
她用手指指点点,点的是不相干的路人。但蓦然点到一个。
商临安一个人在街上,默然无声地走。他蹲下来,在街边的摊贩挑着簪子钗环。也许是送给京城里的艳妓,也许是送给他的。
浣女低着头,他把孩子放下来,逆着人流想拼命过去。但挤不过安怀云。他把他撞到一边,自己扭了过去,白白胖胖的身子一拱一拱的。
他走到商临安的身边,跟他叨叨咕咕了几句。商临安皱着眉头找过来。但人流一拥,就散了。
安怀云呵呵笑了一声,扯着大嗓门就开始吼,“喂,商临安的走狗——”
“商临安的走狗——”
“走狗——”
浣女被越挤越远。他没有去争。跟身边那些形形色色的女人。他默无声息,索性顺着人流走。蓦地听见安怀云对他道,“商大人,你的走狗呢?”
然后是商临安悄然无声地冷笑,“是啊,那条狗呢?”
他感觉有人踩到他的肩膀上,再拼命将践踏到泥地上。屈辱令他的面泛出一种晕红。
华灯在一旁挂着,拉着长长的线,路边的树上也是祈福的香囊。几个小贩在人流里拉住他兜售。他摆脱了,花灯静静耀着他的眼,耀着身边女子的翠钿,腰间的佩环。她们的情人——
他蓦地跑起来。穿过人流,也迎着人流。跑向与商临安相远的路径,越来越远。
他撞到了几个女子。但她们的情人拉住了他,有人试图拽住他理论。但上好的春蚕丝滑不留手,一下子哧溜过去。那个情人看见他的脸,就茫然了。
殿里的泥胚还未塑好,还未成形,也还未披上青色的衣袂。壁画未成,本应赞扬青女的功绩。但他不想去管,还有商临安——
够了,真的够了。五年的纠葛,他已经二十岁了,但一生都已经注定了。
他蓦地停下来。泪流满面无可自扼。痛不欲生。他情愿没有见到商临安——
没有这一场情爱。他没有爱上这个人,无法揣测的心意,注定的一辈子。他不想这么过去——
可不遇见商临安,他又舍不得。
舍不得人生就这么虚晃而过,百年如一刹。舍不得这些苦楚折磨,彼此相受。
那些锦被上落下的粘稠。
他翻手掩面,指缝里不断地落下泪珠。商临安离他越来越近,他看见浣女在哭。可他又被人拉走了。
是街边摆着的戏摊子。本来很有名,在这节庆里不费钱地出演一场。扮小旦的人刚刚涂好粉,就把浣女拉去了。
“你要不要上场?”他低声问,递给浣女一只粉盒。
“我不要。”浣女摇了摇头,他不避忌脸上的泪,“我不会这个——我不会唱的。”
“没有关系。按照你的本分来。不知道唱词,就随便唱。《朝天子》、《浣溪沙》、《上京马》。随便来一套,一支也行。”那个人淡淡道,对着街边随便摆的镜子,描了一下眉,一面拉他坐下。
浣女打开了粉盒。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又道,“我看得出——你肯定经过一番事。公子,像你这样的脸,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不受一两次,那才是笑话。”
他按了一下浣女的肩,在一旁的匣子里找,找出金玉的首饰扔在桌上。扯出霞帔凤冠。给他打扮好。
是霍小玉的神情。
乌色的纱,笼着臂,若有若无的云霞骨,沁雪肌。他跟着那个人上了台。一瞥眼看见台下站着商临安。竟无谓地笑了一笑。
“你道是家亡国破,我道是背井离乡,拍不断的栏杆,嚼不碎的残阳,吃不下的珠粒,咽不下的金汤儿。挨不完的两手,说不尽的闲话儿。被人笑,背人殇。你道是金曲好,由不得不听个响;我道是床帏整,由不得不赴良乡。一刹儿旧人去,一刹儿新曲儿唱,今年花不似去年好,远行人更比今处佳。你是莺莺梦里,由不得不醉酒香;我是凄凄寒夜,独守着西窗儿。想当日寒蜡,两厢儿共剪,两手儿并画;念今朝独寐,一枕儿风雨,一枕儿黄粱。若是南柯梦也好,总也教人早醒。如何两燕共往西边去,今儿只有一燕归!”
他唱的不是很好,词也即兴,没有很佳。但那份情是真的。
不会再有别人明白这种感情。彼此纠葛五年。就像两头兽,吞吃着彼此的骨血。却怎么也吃不饱,就连骨头也吞下了。
商临安在台下,微微蹙着眉头,他听出他戏中的意思。一语不发,摔了袖子离去。浣女看得很分明。
此时恰唱到最后一句。他踉跄了一下,顺势下了台。脱下戏袍就跑出去,逆着人群抓住商临安的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擦掉了台上的脂粉。但眼角还有鸦青的痕。商临安把拇指压在上面,压出淤青的纹路,顺着眉边入鬓。
“我哪一点让你不如意。”商临安冷声道,“我没有找过女人,也没睡过男人。就睡过你。我不忠了么?是你自己要走,你自己嫌不如意——”
“你这条走狗,你要的太多了。”他眯起一双眼睛,摔了袖子又走。浣女立在那里,他没有动。
“你买的那支簪子是给谁的?如若你不忠,那到底是给谁的?”他在背后喊道。
商临安顿住了,他冷眼瞅回来,像在看着一场罪孽深重的救赎。他大步走回来。揪住浣女的发根,狠狠提上去。
他被拽的生疼。更耻辱。但随后一只手落下来,重重打在他面上。
“你以后不要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你。我干男人,干女人,还是干一个营妓,都不管你的事。你这条狗,给我滚远些。”他冷冷道,然后一抬手,一道光一掠即没,“这是给你的——我现在还没有姘头。”
那只簪子簪在他肩上。没在肩窝里。浣女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但商临安走了,他又拉住他的手。
“今晚我去找你。”他低声道,“还是你住的别院里,北边第七间屋子。我去找你。”
商临安咬了一下唇。他把脱口而出的斥责咽了下去。他握住浣女的下颔,若有若无地抚了一下他被打的面颊。
这是他所有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