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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冷清秋夜 他在风口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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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像塑罢,画匠开始着色。住持轻轻拉一下他的袖子。请他去殿外吃茶。
是很干净的白茉莉茶。香得可怕。就像他清晨起来,用拿栀子花浸过的水净面匀脸,一整天衣裾上都有那种芳香。茶里飘着薄薄的茶叶,很甘醇。好像旧年的雪,在嘴里化开。
他吃着茶,好不容易面上才有了笑意。一个人就突然闯进来。
外面好似有淅淅沥沥的雨点。那个人站在那里,拂去肩上的落雨和几片残叶。本来无限妩媚风流,但来人白白胖胖,还裹着白衣,就像是一拱一拱的蚕,就这么拱过来了。
一口就喝干了浣女手里的茶,“好好好!住持,再来一盏!”
也许是做生意做惯了,大嗓门让候在门外的小沙弥都笑起来。小琅笑得撑不住,浣女只好板着脸斥他,“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再去倒一盏来!”
他不小心唤了小琅的名字,换来那人久久沉默。半晌才道,“小郎?”
“他只是这里一个弟子。珐琅彩的那个‘琅’字,不是京城里的那个小郎君。”他不愿意提及这场旧梦,淡淡点水而过。
那人也蜻蜓点翅一般掠过,只是道,“头一次没看见你和商临安在一起——你们昨晚上还呆在一起不?哦,对了,”他悄悄凑过去,“你家那位是不是转性了?我昨晚上看见他在楼里买别人的标呢。”
“也许是陪人的。”浣女淡淡道,他接了小琅端来的茶,原先喝过的一盏就不要了。
“我的呢?”安怀云涎着脸。
“在这儿呢,大人。”小琅笑起来,他把那盏茶推过去。安怀云的手若有若无掠过他脖颈,“好了,美人儿,你下去罢。”
小琅笑了一声,也就下去了。安怀云转过脸来,“青门,还记得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浣女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淡淡低下眼睛。
安怀云知道他妥协了,就继续道,“那时候我在江北那一带走,要寻一个最好的绣娘。找了好几个村子——你知道,手艺最出彩的才不是宫里织衣司的人,这些民间的,才顶好——我问了许多人,都说江北殷家的,小字五儿的人,绣的最好最出彩。我还不信,找了村里所有绣娘的手艺,和殷家的,一起比着。看了半夜。才终于明白,这算是实话——”
“然后我去找他了。那倒是个白天。他在溪边洗衣服,像是越女在浣纱。我没有见过那样的人,也没有见过那样的动作。很像京都里那些艳妓的风情,但又别有纯粹。领我来的是一个媒人,他招呼了五儿过来——他见到我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拿手遮着脸。
“我没有见过比他更像女人的男人,也没有见过比他更像男人的女人。举止行动,都有一段风流。真的,像是一匹绢,上面绣着说不出多繁复的花纹。令人眼前一亮,穿在身上,无论男女都契合。当时我想,这个人,他无论是娶了还是嫁了,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安怀云顿住了,他又拿起浣女的茶喝干了,清楚地看见浣女眼中的风露。
“其实青门,那时候我对你,有一点动心。”他又道,慢慢逼住他眼中的风情,那一点含珠的红泪。
“我要了你所有的绣品。你赶了多少天?后来送到我手里的时候,眼圈熬得通红,手也被扎出了血。可还是紧紧挨着不肯说一句话。我们俩相见,你一句话也不肯说。”
浣女打断了他,“我为什么要说话?一说话你就会把我要了去——带你来的都是媒婆。”
“可不是。”安怀云拍了一下手,笑得浑身发颤,“我还要了你一双虎头鞋呢。因为那时候,我听说商临安娶妻了,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是要回去送给他的——可惜都是传闻。”
浣女眉间一动,微蹙起来。
“不过那双鞋到现在还在他那里——好像是你小时候穿过的?你那时候还来不及赶着做罢?”安怀云又道。他细细瞧着浣女的眼色。
那一圈泪绕了一下,又被生生逼了回去。浣女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不是。才不是我小时候穿过的。”
“我新赶的。”他没有再说话,也喝了一口茶。轻轻啐掉嘴里的茶末——就连这个动作,都如烂嚼红绒,无限风流。
“青门。”安怀云突然道,“如果让你跟我走——无论什么时候,你肯么?”
“不会的。”浣女低声道,“你有小郎,石小郎——我也恨你。也恨小郎,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他别过脸,没有说话。想起他十五岁的生涯。
“郎君发了烧。”那只素白的手轻轻在他额上探了一下,就退了回去,“大人怎么不知道轻些?东西要弄干净啊,留在里面,岂不是让人害病吗?”
商临安一个字都没有说,在榻前翻来覆去地走。那块地都要被他犁烂了。
延医问药——商临安也不知道浣女的底子这么弱。他和他坐船,赶路,几夜不吃不喝,什么都可以。但就逢这一件事,立刻就病倒了。
浣女烧的神志不清。他朦朦胧胧说着话。小郎听了一听,就道,“大人,他在叫你呢。”
商临安走了过去。无意间把手放在他的寝被上。小郎就执起浣女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上。浣女的指尖苍白,轻轻颤抖。就像风里一种蛱蝶。商临安的神色突然一凝。他有所动容,就在榻前坐了下来,握住浣女的手。
小郎无声地笑了笑。他出去打发郎中,招呼侍女,样样来得。又进来,倒了水,预备给浣女擦身。
商临安默不作声地接过了。
他病的糊涂。连呼吸也不知道,也忘了。他此时铺天盖地,像陷在最冰冷最炽热的沙子里,起起伏伏地挣扎,被沙子里的虫子不断地啃噬。商临安拨开他的唇,低声道,“浣女,你怎么这么蠢,要呼吸呀。你怎么能这么笨?”
但浣女根本一个字也听不到。他快窒息了。但还是不知道呼吸是什么样的。商临安只好俯下身来。
他又一次吻住他,咬住他炽热的唇。渡进去一口气,再一口。空气从鼻腔进去,立刻从喉咙里出来,不经过肺。这是很老的乐师才会的技法,在那些快得来不及换气的乐章里,还好商临安会。
他咬住浣女的舌,让它轻轻蠕动,轻轻地颤。跟他一起呼吸。浣女终于透过气来。他的面上露出孩子气的神情,依赖着商临安,像依赖着他的父亲。
“郎君,你们真是相配啊。”小郎钦羡地道。他在风口搓了一下手,眼角带着朱红的余韵。
他在欢场中求生,就连这种是非难辨的真情,也很难看得到。
“一点都没有。”商临安哑着嗓子道,“你好好侍奉你的旧主子。安怀云和我还有生意。你不要把他气走了。他求欢,你要答应。”
“我知道。”小郎清脆地笑起来,笑声就像银铃,“郎君,我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