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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绝对×硬币×恰到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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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
这是一个惯常的动作,就像墨紫发少女喜爱在思考时垂首敛眸般完全出自于下意识,只不过,当惯常这个词汇被标注在墨紫发少女的身上时,或许该改换为“习性”才更为合适。
微末的粉色从唇线的缝隙间延伸至外,轻划过嘴角时留下湿润柔滑的鲜嫩光感。
就像是惯常应该被替换为习性般的合适,她的分析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一种感情分解。黑发少年的存在能使她的脑域产生出紧张的感知,而她此时正在做的事就是将与其相关的全部都条理化,以思维分析的方式分解掉情绪上的紧张认知。
逻辑型情感障碍,就是这样的一种心理疾病。
待墨紫发少女自认已完全消除掉黑发少年带给她的神经过敏时,她已经在两名少年的陪同下走出了一段既不长也不短的距离。
黑发少年似是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于是在此一路上他并没有尝试启口说话的意图。直到墨紫发少女倏然地抬起了眼眸,有了想要观察环境的想望,黑发少年方才徐徐的打破了凝滞的氛围,甚至主动承担下替金发少年解释流星街的义务。
“现在这里是第七区,正临于整个流星街的西南方。”
偏低的男性声线,夹杂着不容忽视的人格特质,以清冽且暖煦的步调缓缓氤氲散开,吹打在人骨膜内部时就如是一涧干净的幽泉正泛漾着细不可见的波纹。
——恰到好处。
纤长的细眉顿时浮现出深深的皱褶。
他究竟是怎么分清她此时已感到了些许放松的?她也没看见他有刻意观察的痕迹……还是说,黑发先生对于人性,或者是她,都相当的了解?
猫瞳里漫溢起焦躁的情绪。
墨紫发少女不禁为总是从黑发少年那里遭遇的“恰到好处”,而再次品尝到因自己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才衍生出的焦躁感。
习性不允许她做出无理取闹的事情。
她也不喜欢自己做出令她自己都无法判断的一系列言行。
所以她暂时只能选择继续聆听下去,哪怕他一再的“恰到好处”会滋长出不知从何处导致的危机感与惊惧感,从而使她越来越难耐。
墨色杏眼不动声色地偏移了些许的角度,从旁睨起了正随着低缓声线而不断调整手指转向的黑色发少年。少年身着一袭简便的服装,简单的白色汗衫,简单的斑白牛仔裤,可是无论从补丁的数量还是衣料的磨损程度,与之金发少年相较,显然都体面了不止一个等级。
“……在第七区的左右两边,分别是第六区与第八区。我们目前所站的土地,交错着各种污染、疾病、还有死亡,流星街将外界投放至这里的各种污染源体闲置在第七区,因为这里经常会飞来一群能够以这些污染源体为食的鸟类。”
修长的指节微微弓起、弯缩,随后垂落。
黑发少年调转目光,正视着暗暗观察她的少女。“第七区与第一区的位置能互组成一条对角线,中心城虽然也叫做第十区,不过我们通常不会这样称呼它……除此以外,还有被唤作是环状带的第十三区,它从外围起包合住第一区至第十二区,整个面积在流星街当中是最为广阔的,因此人员的分配在各区交界处也相较其他地方更为严密一些。”
闻言。
金发少年往前行进的举止不由自主的一顿。
而正被金发少年拖着走的墨紫发少女,神情也更是在瞬间就变得清冷凛冽。猫瞳徐徐朝上,与相同色泽的深幽晦漫交锋出无形的凌厉花火。
——又来了。
这种感觉。
她在心底下诸如此判定。
圆润的黑色,投射到皮肤上时就像是触碰到了湿凉的水,微妙的潮涌暗流仿佛从细小的一股渐渐汇聚成漩涡般的形状,携缱着冻彻骨髓的寒冰感萦绕贴近,丝丝密密的蔓延入口鼻与肺腑,填充了僵硬迟缓的四肢与麻木肿胀的整个胸臆。
——每每,都总是,恰到好处。
黑色的水,深不见底,一点一滴,构建起光暗反复的轮回世纪,在朦胧的晨芒簇拥中泛漾着清耀的斑驳粼粼,自始至终都扑朔迷离。
「流星街总共划分为十三个区域。」
「第十三区的整个面积在流星街当中最为广阔。」
「因此人员的分配相较其他地方更为严密的一些。」
还有,刚刚黑发少年所隐晦表现出的那种……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哪一种垃圾。』
这三种莫名传入脑中的信息逐渐盘结成一条时隐时现的试探丝线,牢牢地捆缚住墨紫发少女的发声道,使她倏然地闭紧了猫眼,埋藏起满心的困惑与怔然。
“她的身体素质比较特殊。”
一道沉静的嗓音霍地从旁响起。
在几个间歇中慢慢蕴发的平直陈述,把墨紫发少女骤升出的疑惑感彻底填满。
金发少年冷冷的瞥了黑发少年一息,说道:“十三区确实是会将被抛弃至流星街却尚未死掉而且符合流星街要求的外来者、弃婴,以及一些其他的濒死动物紧急运往第十区的医疗中心,但是她的情况有些特别——”
玻璃蓝掠起了复杂的波澜。
他猛然扭过头,专注地凝定着墨紫发少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补充着,“不是没有休克假死,而十三区的人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并导致生还者被抛弃到第七区的可能。”
充满怀疑感的视线刺得她心绪不宁。
墨紫发少女睁开猫瞳,无声无息的扫了两名少年一眼。金与黑,编织出相同的审视感,一则直接坦然而毫不掩饰,一则若有还无点到即止,尽管他们自身所持的意见和看法其实完全相反。
“温彻斯特。”
微薄的凉风,从垃圾山的尽头传渡飞跃,拨扯起少年额前垂落的丝缕黑发。
“任意曲解别人的话语,通常代表了自身的动摇。”
暗紫色的等臂十字架,勾芡着华美的纹络,盘踞于少年白皙的额心。
“那么——”
轻悦到尤带着温情的笑意从少年近乎于呢喃的低音中微微流泻。
“你能否告诉我。”
斑驳的昼色瞬间泯灭,深夜的黑暗在瞳孔中铺天盖地的扩散。
“有关于这个女孩子。”
黑发少年略是侧首,淹没了所有光芒的黑眸中,渐欲蜿蜒出漫长的世纪与破灭的风景。
“你究竟是在动摇什么?”
或许是由于黑发少年依旧将自身观感藏而不露才会有所导致的现象,微妙的争锋相对感混合着从单方面轻溢而出的些许杀意使周遭的空气都霎时肃峻冷凝了下来。
被黑发少年杀机锁定的墨紫发少女咬紧牙关,勉强忍住了要往后退开的冲动,发白的指关节因危机四伏的紧张氛围忽地迸发出疑似痉挛时才会造成的疼痛,然而,少女的黑眸在此时却灿若星辰,甚至尤为密切地关注着两名少年的一言一行。
如不是被怀疑及审视的人是自己,如不是在此种情况下贸然出声绝对是在找死,如不是自己的生死问题正面临着巨大的转折,她几乎就要为黑发少年贯彻到极致的恰到好处而鼓掌喝彩。
无论是从最初唤起金发少年名讳的行径,还是紧接着的品评,亦或者是最后的反问——
每个句子与句子间的衔接都是循序渐进的恰到好处,自施加压力,至一针见血的指出,再到稍似疑惑的反问,于无形中彻底将金发少年针对她的微末怀疑表达的淋漓尽致,而且从始自终都维持着模拟两可的表面态度,就好像他自己并未怀疑过她一般——
绝对的狡诈卑鄙,绝对的阴险无耻。
明明就是他从最一开始便接二连三的撩拨金发先生对她起疑的。
★.★.☆
险恶的沉默。
全身一下子悚然冒出尤带着阴冷感的鸡皮疙瘩。
墨紫发少女在两人的审视下,几乎想要冲他们扬起放肆的冷笑。然而,此时率先捅破僵冷氛围的却是金发少年唇旁蓦然勾掠起的弧度。
“你这种意犹未止的说话方式,真是每听一次,都会让人觉得更加厌烦。”
细薄的唇弧翕动着不耐的句子,漠然中夹杂着点点厌恶,玻璃蓝轻轻掠过了黑发少年温润如玉的清俊容颜,可是他的神态却反是越渐愉悦柔和。
“不光要试探她是否另有目的,还要判断我接受她到达了什么样子的地步——鲁西鲁,我不是你的团员。不,正因为我不是你的团员,所以你才会如此多管闲事的小心提防出现在这里的一丝一毫改变,或者说是异样?”
被关怀使人愉悦,被小看令人不快。
金发少年因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而展露出奇怪的神情。“新血很重要,我只是不拒绝她的存在,并没有彻底接受她、认同她,而流星街不是你的旅团。”
“温彻斯特,我想忘记流星街默许规则的人应该是你吧?”
眉尖微蹙,黑发少年为他的固执而顿感头疼的启口,如是成人正烦恼于自家孩子的执拗般充满了无奈的感叹,“这与旅团毫无关系,新血确实很重要,但还没有重要到非谁不可的程度。”
于此同时,墨紫发少女的脚跟不由一颤,寒汗刷地自脊稍上争相酝出。
“不论死活,不择手段。”
零星的杀意,在刹那间整个质变。
“不拒绝——”
若果说黑发少年针对她而起的杀意在刚才还只是微妙到显得有些飘渺的地步,那么现在便是浓烈幽沉到了仿佛下一刻就能绞断她的喉咙,令她备感危险到就连每一次的呼吸都会带出难言的痛楚。
“意思是,不想教导她如何融入这里的话,即使杀掉也可以。”
“这只是你个人的论调。”
“莫非你这又是在间接的告诉我,流星街并不是旅团?不要把旅团与流星街形容成两种界垒分明的存在……温彻斯特,哪怕是你也不行。”
“假设任意曲解别人的话语,通常代表了自身的动摇,那么你现在又是在动摇什么?我毫无将旅团与流星街分界化的意思,尽管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意见全非流星街人的作风。当然,就连自相残杀这点也是。”
“我只是在尝试以道理说服你,并没有一定要你接受我的意见。而且,自始至终,你都是在强迫我接受你定义中的流星街。就像是我先前说的,你对这个女孩子在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因为你现在似乎已经将她视作是某种必定会成为我们同胞的人了。而我认为,她还尚停留在被我们回收处理的阶段,所以,哪怕是现在除掉也无所谓——另外,自相残杀?旅团成员只是习惯打倒那些会碍事的人而已。”
“巧言令色。”
“食古不化。”
双方各持己见,气氛一触即发。
金色与黑色相继淡化了自己眸中的情绪色彩,可是流动于他们周遭的空气却仿佛忽地僵滞下来,甚至尖刻到了即使身处一旁都会感觉异常紧绷或不适的程度。
蓦然。
黑发少年翻转了下手心。
“……你坚持你的,我贯彻我的。”
一枚镌刻着蜘蛛图案的硬币,从他削劲的指节间弹起。
“同意。”
金发少年几乎是在前者话音落下的同一刻,就给予了他理所当然的答案。
“做个决定吧。”
朦胧的细小黑影,在湛澈的半空中经过了数个圆周的运动后,准确地朝着黑发少年的右手背方位落下。高悬的昼色赋予这枚铜质金属灿烂而夺目的光泽,短短片刻的飞高与划落,仿佛浓缩了成千上万个时光的瞬息。
“正或反,字或花,流星的两重意义。”
黑发少年的整个动作是迅敏到行云流水般的熟练。近乎是于硬币落在掌背的同时,他的左手随即掩盖起该枚硬币的面额。而两人的目光,从最初到最末,始终都不曾触及过该枚硬币的转向,就像是他们都在听天由命,亦或者说是浑然不在意——
生或死。
希望与逝灭。
以及……
坚持,与贯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