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阿室阿长

75、死别&孤独

　　这一路队伍浩浩荡荡开出几里，端的那叫一个气势！开玩笑，一个国君一个老国君一块出行，声势想不浩荡都有些难。
　　他们走时有两人走立不安，一个是我，考虑着辰胜的身体吃不消会不会半路就归西了，我们多年交情是不是该敢去见他最后一面？可又觉得自己这么想颇有点咒人的不善意味。

　　另一个是抓耳挠腮的黑狐兄，他东跳跳西蹦蹦，望着淡然处之的影凌一个劲地‘抛媚眼’，我说骚狐狸你不是这么请不可耐吧？
　　他于是愈发激动了，怒斥我这个大嘴巴，搞得我很是无辜。
　　他又跑到影凌身边摇尾巴，嘟囔着：“哎呀你就不能急一下啊？胡说八道是会以调戏罪论处的！人小璟一如今可是国君诶！”
　　影凌淡定地瞟他一眼，扭过身子根本不搭理，于是黑狐兄毛都炸了。“诶我说，跟去的又不是你是我诶！到时候被问罪的也是我啊！”
　　“问什么罪？”听到似有隐情的只言片语我立刻吧脑袋扒拉过去，被黑狐兄带着怒意一爪挥开。

　　按照预测，加上各种各样杂七杂八地耽搁和休息，来去一趟最多二十天也就能回来了，我每日守在门口掰着手指头等着，每次想到璟一临走时说的话就忍不住红脸，想我一把年纪了还这般娇羞着实罪过罪过，但少女情怀人人有，我随时少女的祖宗但享受一些愉悦的心情想来也是可以的。
　　抱着这种心态我每日脸红得越发肆无忌惮了，影凌看了一个劲摇头。

　　一天她摇头摇着摇着就不要了，眼中寒光一闪，暗叫一声‘不好’，拉着我就要往宫外跑。
　　我跑得七荤八素的，直到被她拉到云上才摆正了脑袋问她怎么回事，她看我一眼，丢给我一把短剑，“拿好！东乐他们遇到了山寇埋伏，那些流民人数很多，怕有不妙。”
　　“什么？”我这才注意到影凌腰间一面法器正闪烁红光，不由心口一紧。

　　才行处泽城地界不过三里，天空风云忽变，阵阵天雷跳动、狂风翻卷，我们所驭之云摇摇欲坠已是不能再行，不得已落到地上才发觉处境艰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层层叠叠的高山和苍茫无域的树林，诡异的黑风肆虐，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找路了！
　　又他妈被暗算了！
　　我愤怒地意识到，同时怨毒地发誓：若是我将来再见到辛恺，我一定先毁他的容再拨他的皮再拿到酱坛子里去封盖！

　　敌明我暗，影凌也觉得要应付有些困难，她掐指四处走了转，头发都吹竖起来了，才给我指了个方向，“元尧，你往那走，璟一他们走的那条路，你加快行程走不出半天就能追上，我在这解法，也好尽快除去桎梏。”
　　眼下我心系璟一只觉心都在烧，二话不说照着手指的方向就飞快窜了出去。

　　此时风沙越来越大，根本就不是山地该有的景象，擦耳而过的风声巨大得如同擂鼓，我心头空落落的，突然就想起了该死的辛恺的话，什么山寇流民作祟，简直是拙劣得可笑的理由，真是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次得逞！
　　眼睛里竟是狠意，心底却愣是被担忧磨得没了气势。
　　一边跑一边默念，“别让自己出事！你答应了要娶我的，千万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不知跑了多久，为了方便行路我索性化作了狐狸在山林间飞快地穿梭着，可天色很暗，风沙又迷进眼里，除了知道大致方向我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一路上奔波摩擦，也不知撞上了多少棵树挂断了多少条荆棘摔下了多少面山崖，当我身周围的障眼物越来越稀疏时，我才看见自己一身伤痕，有多么狼狈。
　　可我来不及顾忌这些，因为我看见了远方山坡上高悬的破败的旗帜，那是驰国的、
　　满地被压在巨石块下驰国士兵和众多的兵器，现场十分惨烈，双方均损失惨重。最不能忽视的，是眼底鼻尖浓浓的血腥。可除了死伤者这里空无一人。
　　看来事件已经暂且告一段落，璟一他们也定是转移了，满地堆积着尸体的和残物，我跨过他们循着马蹄的印记继续追寻。

　　当我走过一片血染的草地时，却再也迈不开步子，因为我看到了一件披风，深棕色的，上面绣着细腻的云纹，衣角处歪歪扭扭地绣了个璟字和元字，很熟悉，因为在璟一临行前还是我为他披在肩上，得到了他一个长久拥抱的回应，那字也是我练手作的，明明丑得可怜，还固执地让他说好看。
　　而现在，披风破碎地落在地上，上面满是染血的破洞和清晰可见的剑的划痕。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就腿软了。

　　“萧朴童，因你而送命。”
　　“天下能圆满相守的人到底是少数"
　　“元儿，等我回来，你便嫁我为妻吧，我想让父皇看到我们的婚礼。”
　　“元儿……我爱你。”

　　我像个重病缠身的老人，腿脚几乎不能行，如果可以我简直要趴在地上好让自己不那么轻易跌倒。
　　我不知道我待会会见到怎样的璟一，或许……我根本再也见不到他。
　　那段路程是我记忆里最最漫长的一段，我困难地前行，直到走到人烟处，才知道了御驾停歇的府邸。

　　拖着腿走到门前，潘南正守在门口，他不停地流泪，哭得很夸张，所有的侍卫皆是面色沉重，潘北也是握紧了一双拳头。
　　“你们……”我逼着自己扯出一个笑容，一定丑陋到了极致。“怎么不进去啊？璟……璟一呢？”
　　天知道等待答案的那一刻我的心有多么颤抖，精神绷得有多么难受。

　　潘南被泪糊了满眼，盯了我好半天才辨出我的身份，满面悲痛难抑的神色，短短一句话他像是从喉间挤出来，说的断断续续，却字字将我的心敲地粉碎，“陛下……陛下……驾崩了！”

　　……………………………………
　　门推开的时候，我只记得眼前一黑，好像踏进了此生最虚无迷茫的幻境。
　　背阳的过道很长，像阴暗的地府鬼道，周身一凉，像是身子忽然浸在水里。阳光透过木栏落进来，却添不了一丝温暖，看不到未来，闻不到花香，甚至嗅不到鼻尖轻扫而过的风。
　　好像世界都死了一样。

　　孤寂、阴冷、绝望……
　　我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房门，却像走了一生一世，好累啊……璟一……我好累啊。
　　猛地就跌到了地上，眼前人影憧憧，交叠如鬼混，却在没一个是我等的。

　　“元尧……元尧……”有人在唤我，我努力睁开眼，却只见到黑狐兄写满焦灼的脸，他握着我冰凉的手。
　　我突然想到一百年前小扑通死去时的模样，那个梦魇缠绕了百年，如今我非但没有将它解开，反而越缠越深，让我这辈子都只能活在炼狱里。
　　心痛得无以复加，我真的再也承受不了了。

　　惨白的指甲反抓住黑狐兄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皮肉，他皱皱眉却没说话。

　　我头晕目眩，恍惚地如在云端，“黑狐兄，我求你，求你将他好生安葬，我没法再面对一次他死去的模样，等过几年他化作一具白骨，我不认得了，看不清面目了，再把自己同他死在一块。”

　　说罢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黑狐兄蓦地瞪大双眼就要来拉我，我使尽全身力气飞快施法将他定住，半点动弹不得，只凝固下一张黑狐兄张口欲言的表情。
　　已是病入膏肓的人，连行走都不会了，挣扎着爬上云，躺倒在上面，飞快地逃离这个让我喘不过气的地方，明明唇上还留着璟一的味道，明明他的怀抱还温暖尤存，明明他不久前还说要同我成亲，现在……怎么就剩我一个了呢？
　　眼泪顺着冰冷的面颊滑下，苦地让人心寒，流尽吧……最好带着我的心一起流尽。
　　四肢蜷缩，任云不知飘往何方，我躺在上面将自己脸遮住，反正不管去哪，我们都不可能再相遇了。
　　璟一，我再也不要去寻你了，找到你，也许是我此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再见……吗？我不要！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