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阿室阿长

69、告白

　　我醒来后已是半月之后，努力甩开头里残留的一丝混沌，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并未恢复人身，还是狐狸的模样，躺在一张软软的床上，在一个简易粗陋的木屋内，桌椅板凳俱是寻常农家常见的朴素。
　　动了动胳膊，一阵刺痛从肩窝传来，我哀嚎着立刻又倒了下去。

　　“醒了？还能叫唤说明没事。”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我抬起爪子遮住门口有些刺眼的光芒，带着丝丝暖意。
　　熟悉的高傲矜持的身影转到我身旁，递过一晚热气腾腾的汤药，“既好了药就自己喝吧，免得成天折腾喂你喝药，你徒儿都瘦了一圈。
　　我一丝酸意让我吸吸鼻子，药碗里蒸腾出的热气迷蒙得我眼睛涩涩的，不顾疼痛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蹭了蹭，委屈十足，“影凌，你怎么来了？你说璟一？他去哪里了？”
　　她叹了口气，“你先被乱动，伤还没好利索。你也算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要不是东乐与我及时施救，只怕你也免不了灰飞烟灭。至于我为何在这，是因路上听闻战事，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没成想除了你们几个，祁姻那个小丫头也在。”
　　我脑中猛然就回响起了辰立修悲怆的狂吼，抿了抿嘴，心里不安地跳动，“姻姻她……”
　　影凌眼神一闪，不答话。
　　却另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她死了。”

　　黑狐兄倚在门口，眼神平淡，语气不悲不喜。“影凌虽竭力相救，但终究晚了一步，那太子守了她的尸体整整十天，才亲手葬了，期间苍塔派使臣前来讨要过尸首，被辰立修全部当场拔剑刺死。”
　　我便不再说话，埋下头就着影凌的手喝尽了碗中黑乎乎的药水，又苦又涩，好似眼泪。
　　影凌替我垫了个软垫，让我躺下，“你先歇会，再过半个时辰璟一就会过来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影凌，这里是哪里？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与黑狐兄对视一眼，方对我点点头，慢慢地讲诉起来。

　　原来那日影凌赶到时，正看到姻姻倒地的瞬间，这时黑狐兄也从苍塔军营回来，他身上受了些伤，衣衫破了几处，右手拎着那个暗中施法的高手的首级，看不清面容，血淋淋的。
　　黑狐兄见着璟一怀中的我脸色登时变得难看，将首级扔到呆滞的辰立修面前，转而对我施救，他也注意到了影凌，两人来不及叙旧，就极有默契的一个来到我身边，一个查看起姻姻的伤情。
　　形势越发混乱，战场上乱成了一锅粥，即使有大将军坐镇也无人买账。
　　黑狐兄被扰了专心，就不耐地对握着姻姻的手不住颤抖的辰立修说了几句，辰立修一震，痛苦地摇了摇头，方松开了手走到前方稳住军心，不让局势进一步混乱，而这时，苍塔军也退了兵。
　　这场所谓的决战一役，到底也没分出胜负。

　　之后我和姻姻被带往后方施救，救治过程持续了三天。而璟一，就在床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守了我三天。
　　结果是姻姻死了，我却保住了一条命，但这时的驰国，已没了我的容身之地，所有人都认为是因为我这个妖怪才坏了驰国的安宁，要求讨伐处死我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带着与我关系密切的黑狐兄和影凌也遭到了攻击。
　　影凌想带我回代安山，璟一却死活不肯，抱着我宁死不愿松手。影凌拗不过他，就只好在几里开外的村庄买了处民居将我接去养伤，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假装公然离开，也算是安抚军心，实则暗度陈仓。
　　璟一每日除了看着精神恍惚的辰立修，还要帮忙处理军务，每晚骑马来见我，到了黎明再回军营，人憔悴了很多。

　　我把连埋在枕头里，一分一秒默数时间的流逝，心里很乱，想着姻姻、想着璟一、想着辰立修，不知待会璟一来了我又该如何面对，心情既是酸涩忐忑又是期望。
　　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还不能恢复人身，除去养伤要恢复原本的精神也得几个月的调理，我自问不是什么娇弱的人，但也不得不对身上处处疼痛服了软。
　　这一个月璟一照顾的面对的必然是我身为赤狐的模样，他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影凌看出了我的忧虑只安抚我不用多想，可我实在控制不住心里的零碎杂乱地跳动。

　　当夕阳西下，暖暖的落日余晖透过纸糊的窗户将满室染得橘红，院外的小径上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
　　我将脸埋得更低了，思索着不如趁现在把自己憋死了来得痛快。

　　外头响起细碎的说话声，听声音应该是影凌同璟一，然后就是一阵急切凌乱到不行的奔跑的脚步，三步化作两步到了我的房间，一声熟悉的轻唤，带着明显的狂喜，“师父”，我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怀里。
　　我的头埋得更低了，简直要直接缩回肚子里，默默地鄙视自己的胆小。

　　“师父你终于醒了，这一个月我每日担惊受怕，生怕你有半点意外，现在好了。”话语里带了慢慢地放松与安定。
　　我这才抬起头看了看他，他瘦了很多，原本光滑莹润的面颊凹了下去，本来就清瘦的身子越发没了肉，脸色很不好看，两眼里全是细密的血丝，明显没有休息好。
　　我心里一软，拿爪子戳戳他的胸口，低声道：“谢谢，璟一，让你看到师父这般模样，吓坏了吧？我是妖这事……”
　　“师父，”他把我的狐狸脑袋勾起来，仔细打量一番露出来笑容，眨眨眼，“其实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啊？”我呆了。
　　“还记得我小时候骑马坠崖那次吗？”他问道，“是师父全力相救才保住一条命，师父昏睡了三天，可我在第二天就醒了，当时师父已是半人半妖……”
　　我抓着他衣服的爪子一个猛抓，划出一道纠结缠绕的皱褶，一如我此刻滋味难明的心情。

　　我的老天爷啊！原来老子早露馅了！
　　我还藏藏捏捏个屁啊，简直白操心！

　　“我当时确实有些不能接受，可当我看着师父你慢慢彻底变成了狐狸，脸色一点点惨白，我却渐渐好转时，就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只要知道你是我师父就足够了，全天下对我最好最真心相待的师父。”他顺着我背上的毛轻柔地抚摸，“所以师父，你不用担心，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介意。”
　　温柔的眼神坚定不疑地凝视着我。
　　心里的空洞被慢慢填满，方才的混乱如今只剩慢慢聚集浇灌而起的柔软惬意。我安心地蹭了蹭下巴，对自家徒儿的态度和回答一百个满意。
　　“而且我就是在那时……”他顿了会，才仿佛下定决定般又继续说道。我现在心情不同了，十分欢快，于是颇愉悦地竖起耳朵等待下文。

　　“喜欢上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