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阿室阿长

40、卧榻之侧

　　自从知道黑狐兄私下里给璟一讲了不少道理后，我才想起从他小时候起除了后宫众位妃子们，我极少让他同李后与朝堂之人接触，更不会教他皇室子弟相处为人之道，如今他已长大，若再不教就是我为人师的失职了。
　　便烤了只蜜汁烧鸡并半斤百花酿给黑狐兄拿去，和颜悦色道：“之前你虽也是璟一的老师，但我总将你与影凌区别对待，是我不对，特来给你赔个礼。还有，想同你再探讨下璟一未来的教育方针。”
　　黑狐兄见我服软反而更横，翘个二郎腿，“才这么点？去，再给我拷只乳猪和两只脆皮鸭来！”
　　我心想这人太不识抬举，当下果断变脸为强硬派，面目险恶道：“快给老子一五一十地说，不然我打碎你满口牙！”摸出影凌给的匕首，眸中寒光闪闪。
　　黑狐兄哆了一嗦，干笑一声也只好老实交代。

　　夹一筷子油星直冒、蜜汁鲜亮的鸡肉送到嘴里，黑狐兄吃的很有滋味，慢悠悠道：“这事说也容易，你便找个时间将实情不加修饰的跟他分析一番，这孩子心思慧敏有灵性，你提点两句点到即止，他自己就能琢磨明白。他将来终究是要回皇宫、登帝位的，你改变不了，他对皇室、朝政及后宫都该有个了解，免得回去两眼一抹黑。再者，你虽不乐意看到璟一与太子及李氏一族正面对上，但放人之心不可无，心中有防备忌惮才能让他暗中多加洞察，也好躲过些他人暗算，诸如这两次的‘意外’，谁知道还会变着法的来几次呢？”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决定现学现卖。

　　于是某日我按常理教了璟一几节经典，按常例我要会他提出几个问题以检测他对文章的理解程度。
　　我清了清嗓子，道：“璟一，昨天为师让你预习了吕平王治虎患的典故，来谈谈你的理解吧。”
　　璟一双手规矩置于双膝上，背部挺直，坐姿端正，此时细细思索一番，便抬头朗声道:“师父，这篇典故主要讲述了晋国开国国君吕平王登帝位后定都铎城，然铎城地处东南湿毒之地，多猛虎侵扰之患，吕平王怒虎患饶民，故集结天下猎手将铎城附近方圆二十里的老虎悉数猎杀殆尽，甚至不惜放火烧山以绝虎患。窃以为，吕平王此举有利有弊，利在于消灭了猛虎从而使百姓生活更加安定放心，于民有利。然后弊端是吕平王为平虎患大肆毁林烧山，破坏了山泽土地，损毁了不少农户栽种的植物。然而瑕不掩瑜，总体而言吕平王确是灭虎患保护了百姓，心思良好，只是行事方法欠妥。”
　　我点点头，说：“嗯，你说的有理，只是有一点忽略了。吕平王在提出平虎患的时候不仅说过要保百姓太平与帝都安宁，还曾说过一句关键的话，‘帝都皇城之畿，岂容虎王称霸？’，你可还记得？好好想想，吕平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璟一立刻答：“记得，”
　　随即低下头想了想，片刻间已悟道：“师父我知道了，这吕平王乃草莽出身，历经战乱争夺才得到的帝位，野心勃勃，俾睨天下。然为君为帝者德侔天地，登临四海，最是自我自大，容不得他人半点觊觎至尊宝位的心思。就像书里面说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吕平王是晋国的王，而这老虎是万兽之王，又是这东南边陲之地的王，常年盘踞于帝都附近，侵扰吕平王的子民，他难免不悦，所以他要清除这些老虎，满足自己身为王者的虚荣心。”
　　璟一自信飞扬，言辞凿凿，思路清晰流畅，声音清朗，举手投足间颇有学士风范。
　　我欣慰微笑：“你果然有长进。”

　　手上轻叩桌沿，想这话头引得差不多了，便沉下声音严肃道：“这天下拥有帝王野心的人是最霸道。有的胸怀江山，便想要亲手掌控整个帝国版图，专制独占欲强，最厌恶他人染指破坏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利；而有的是对至尊之位的贪图，任何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人都是自己的敌人，所有的危险因素都要通通抹去。前者是为帝者的通病，而后者则不然，比如说，嗯……你太子哥哥，他现在是一国储君，如无意外将来会继承皇位，同你父皇一般，其在为人处事上也便不会像普通人那般自在。”
　　璟一眸光一暗，好似想到了什么，皱眉思索间俨然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便赶紧接着道：“从你太子哥哥进上书房读书时，已有专门的太傅教导他帝王权衡之术，学习更多的谋略之术，因此他对所有事都会考虑更多的利益关系，这早已成为本能。心思比你深沉不知多少倍。所以虽然你太子哥哥人善心好，但在其位谋其职，不管是否出自本意，他都会将任何一个威胁自己权利、地位的人列为敌人，时刻提防谋算。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也正是帝王光鲜外表下难以言说的苦楚。”
　　话说完了一时有些发静，我偷眼瞧璟一的神色。

　　璟一叹了口气，再说话时言语却满是了然无奈，闷声道：“原来师父是想同我讲这个？你的意思我明白，也早已想通了。”

　　这下轮到我干咳了，有些傻眼地望着他。不是吧？这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可我才教你多久啊就全明白了，让我情何以堪？

　　璟一边回忆过往便轻声道：“父皇和皇兄心里都是不开心的，这我从小就有感觉。尤其是皇兄其实他很辛苦，记得小时候每次师父你拿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摆在他面前，可他连眼皮都不敢抬起看一下，怕被人说玩物丧志，更不论笑一下。每天只晓读书背书，也没有像我一样到宫外玩耍的机会。哎，有时我会想，既然这么不开心，父皇和皇兄干脆就不要那位置好了，我虽愿意替他们分忧，但也明知做不到。”
　　我不料他看得如此通透，感觉轻松不少，温言劝慰几句：“行于人世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扮演的角色，每一个角色都有自己的很多不舒服，太子有他自己的思量，所以你也当学着聪明点，勿要走到漩涡中去，以免让自己站到有帝王之心人的对立面上，从而惹出祸端。明白吗？”

　　璟一沉默，低垂的脸庞有些难言的苦涩，“那师父你说，我跟皇兄他……会变成敌人吗？”
　　极有可能会！我心里颇肯定，你都要抢人家位置了，不敌对仇视才怪。
　　不过说得太直又怕伤了他的心，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抬起手在他背上轻拍两下，好半天才略有违心的蹦出两字，“不会。”
　　随即又觉得太假，想了想又说：“其实世间有很多事都是令人身不由己的，我想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应该首先学会理解和接受，大多数误解怨恨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璟一点点头，看到我一本正经的样子却突然扬唇轻笑起来，眼底一丝狡黠闪逝而过。
　　靠过来伏在我肩上，眼光闪闪地望过来，软语道：“师父今日说了不少道理，且容徒儿好好思量下，便些借我肩膀一用，理下思路吧。”当下便直接紧贴着我软趴在肩上，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我当然同意，这也是我的本意，自己好好思考一下，有个心理建树将来真碰上什么也不致太难接受。这些感受便会像淋雨一样浸透他，在未来的人生里缓缓滋养。

　　微风卷过落叶轻飘飘地摇晃而过，树梢应和着浅唱簌簌地翻动枝叶，一时间四周静默无言，时间缓缓地流淌，滑过人心留下的只余安宁恬然。

　　可是……这臭小子趴的时间也太长了吧？

　　我的肩膀酸麻得渐渐都无知觉了，实在忍不了了，我艰难地扭过头想让璟一起来些，没想到耳畔首先响起的是他绵长清浅的呼吸声，我顿时满头黑线，牙帮子恨恨地痒了起来。
　　这货竟然就这么睡着了？把我当做免费枕头利用我的同情心和善良无辜大胆且长时间的压得我肩膀疼死了却就这么睡着了？
　　看着他一脸天真无害的俊美睡颜，我真恨不得把他像摔瓶子砸黑狐兄一样抡出去，但我最终也没下去手，吹胡子瞪眼的呆了半天，最终无奈地叹口气，轻手轻脚地施法托起这小祖宗送回屋里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