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无颜》木小鹿

23、溧水照夕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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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燕楼的人可真奇怪。

　　无颜姐姐不见了，没人着急。反轮到宋小石教训她说：“九成九是我哥把无颜女带到乡下买东西，巧儿丫头，我说你别大惊小怪的行不行？”

　　巧儿撅起嘴，是啊，无颜姐姐关她何事？又不真的是她姐姐，算她瞎操心！

　　正想着，手拿草筛的巧儿一头撞上冒冒失失下楼来的人。

　　“哦，是你？”林虎儿想起今早床榻上的一幕，紧张地拽拽衣摆，刻意摆出满不在乎的语气问：“你在干嘛？”

　　巧儿翻白一双圆圆的眼眸，对比她足足高出两头的少年说：“看不就知道喽？”

　　“噢！”林虎儿夸张点头。巧儿对他的语气史无前例得坏，林虎儿却半点也不在意，他探头望向她怀里满满一筛的红豆子，笑说：“呵，你在数豆子啊？”

　　“谁爱数豆子？”巧儿转身埋怨，“宋大哥和无颜姐姐不在，一上午，所有的活都我一人做。阿拐婆吩咐我劈柴、打水，还要把十斗红豆的沙子拣干净，累死人了！”

　　林虎儿摸摸脑袋，内心涌入一股奇怪的感觉，试问：“那……我帮你劈柴？”

　　巧儿斜视他，他身材虽高大，却是一副细皮嫩肉的模样，怕是连斧头都没碰过吧？

　　“柴我早劈完了。”

　　“我帮你打井水？”

　　“水缸也灌满了。”

　　“嗯……”林虎儿使劲挠头，然后手掌一伸：“来，把筛子给我！”

　　“不行。”巧儿总得拒绝一下，“给你娘或是阿拐婆看到，我会挨骂的。”

　　“不让她们看到不就行了？”林虎儿抢过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给我吧！”

　　巧儿转转眼珠，心想何时“大少爷”改了心性，帮人淘起红豆来，难道又想陷害她？算了，顾虑那么多干嘛，既然他主动要求，她求之不得。

　　“既然你诚心要帮我……”巧儿手捋发梢，圆眸巧笑，交待林虎儿说，“剩余九斗放在磨盘上，你都拣好后打井水冲洗干净。不能混有小石子也不能有泥土，否则包成红豆馒头给客人吃下就糟糕了。”

　　“嗯、嗯。”林虎儿边答应，边抬手揉眼睛。怎么横看竖看，满筛的红豆和砂石一般颜色、一般大小？他的手指那么粗，是拣石子快呢、还是拣豆子？唉，可真头痛！

　　巧儿窃笑，依她看，林虎儿态度的转变多半和早上的事情有关。说起来，这愣少爷不算太过没心没肺，还知道照顾女孩子，呵呵……

　　“谢谢你喽，虎少爷！”巧儿掩嘴而去，未觉楼上一直暗中观察他们的两人。

　　“小姐。”阿拐婆立于檐下暗影道，“找个借口把令巧儿送走，神不知鬼不觉。”

　　“不。”虎娘转动腕上金钏，缓启朱唇，“比起藏在阴暗的角落，把毒蛇养在看得见的地方，我更踏实。”虎娘像变了一个人，声音出奇得平静且冰冷，没有一丝情绪流露。她眼眸稍稍转过微小角度，对身旁人道：“只要，别让毒蛇咬伤我的孩子……”

　　“小姐尽管放心。”阿拐婆低语，“老奴拼了命，也保小主安全。”

　　“嗯。”虎娘默默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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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来的溧水河与东来的句容河在城外七里相汇，那是秦淮水的源头。

　　日落高城，远山遍染。东水门下宽阔的护城河面，倒映陆陆续续归城而来的百姓。

　　庄无颜怀抱双眼眯眯的小羊羔，屈身侧卧于前行的运米车上小睡。突然车轮一颠，她醒过来，面向夕阳揉揉眸子问：“大石哥，我们到了？”

　　“快了，就快了。”宋大石抱歉似的笑笑，向她解释之前的颠簸：“呵，沿水走绕路，所以我想转个方向过桥，走横街就近多了。”

　　宋大石口中说的“横街”，正是横亘皇城脚下的长街。不必混淆第二个名字，全江宁府城勾连东西的道路就数它规模最大、等级最高，比起运渎和秦淮两岸还要繁华。

　　“好。”庄无颜点头，走横街确实近些，“大石哥，我帮你一起推车。”

　　秦淮如弓，横街如弓弦，纵向延伸的御街似箭搭在弦上，把皇城与都城串成一线。

　　高丽的老参、暹罗的珠翠、吐蕃的羚羊角、大凉的夜光杯……没有横街上找不到的店家，只有唐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天下奇珍。

　　衣着艳丽的妇人歇坐流苏小轿内；车夫赶着满载货物的牛车接踵而过；王孙公子腰间缀墨玉朱佩，马上谈笑风生。

　　庄无颜手推另一侧竖起的车板，走在宋大石的身旁，“大石哥，你瞧，那位夫人好漂亮，像仕女画中走出来的。”

　　“哪个？”宋大石故意左右寻望，目光最后落在庄无颜的身上说，“我看不过是她装扮华丽罢了，你若穿上她的衣服，肯定比她好看百倍。”

　　“呵。”庄无颜被逗乐了，“恐怕是人家不装扮，都比我好看百倍吧？”

　　“无颜，你总是轻瞧自己！”宋大石不满。他忽而放慢脚步，庄无颜凝眸望他，听他说：“无颜，你跟我来，我来证明给你瞧。”

　　“嗯？”庄无颜被他拉到路边兜售珠花头钗的小摊前。

　　宋大石摩拳擦掌：“我看看哟，哪支发钗适合我家无颜戴呢？”

　　“大石哥？”庄无颜牵动他的衣袖，踮脚凑至他肩头，怯声问：“你在做什么？”

　　“选支珠钗送给你呀！”宋大石掏出怀中钱袋掂掂，脸上挂着世间最善意的坏笑说，“无颜你年纪不小了，再不懂得好好梳妆打扮，小心将来找不到婆家。”

　　“大石哥！”庄无颜双腮泛红，怎么大石哥身上乍见小石哥的影子？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扭头悄声阻拦：“大石哥，你不要浪费钱了，我不喜欢戴过那种东西……”

　　“别管钱，快来帮我选选。”宋大石一副非买不可的样子，庄无颜紧张地煎熬着。

　　所幸没过一会儿，宋大石垂头泄气说：“庸脂俗粉的东西，配不上我家无颜……”

　　“那我们赶紧走吧！”庄无颜大喜过望，刚一转身却被宋大石轻拉手臂拽回来。

　　满天晚霞剪下宋大石挺拔的轮廓，他端正的脸庞展露淳厚得不能再淳厚的笑容。庄无颜收缩眼瞳，大石哥熟悉的脸庞融入背景夕阳，近处一只金步摇婷婷立在他的指尖。

　　“——这是？”无需多言，庄无颜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饰物！她不觉屏住了呼吸。

　　“无颜，我昨日就想送给你，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原来他装着为她挑选珠花只是个引子。宋大石轻扶她的额首，庄无颜微微收起下颚，任他将金步摇插上发髻。宋大石直直望着她，吐出两个字：“很美。”

　　两个字背后，蕴含宋大石无限的爱怜与期许。在他眼中，无颜比整条横街上所有的女孩儿加起来还要美、还要好，终有一日，他要无颜不再自卑、他要她们仰望无颜……

　　当然庄无颜读不懂这些，她弯眉闪眸，无声笑了。

　　“大石哥。”庄无颜歪头摸摸，那触感似是极其贵重，“哪儿买来的，很贵吧？”

　　宋大石还未回答，正前方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声怒喝：“贼——人！”

　　“嗯？”庄无颜回首。

　　娇贵少女直冲向庄无颜，瞪眼叉腰，其后跟来一名稍长的年轻男子。他看看庄无颜二人，问少女道：“妹妹，怎么啦？遇见熟人了？”

　　“呸！”少女有失风范地对地一啐，“那丑女人偷我东西，哥你快帮我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