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草如丝微风过》梁夏天

1、序章

　　房间布置得很雅致，屏风上的大幅泼墨似少女披散的如瀑青丝。桌前的女子正在练字，每一次落笔，都窥见笔者心思果决，每一笔画，皆可显傲姿风骨。
　　然而，坐在一旁的妇人喋喋不休，叨念着城中的琐碎事，无论是她的聒噪还是花枝招展的装束，都让人感觉与这间房格格不入。
　　不知是过了多久，妇人似乎讲完了新鲜的闺闻趣事，兴高采烈地离开，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桌前的女子，仍然专心致志，似乎这宁静的房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自从十岁开始便未曾与我娘亲说过一句话，这并不是因为她是城中有名的妓子，而是因为我十岁那天躲在她房间里，怔怔看见她在一个年过五旬的糟老头身下承欢，我看见她的身上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还故作畅快地发出令人羞耻的呻吟，最终还谄媚地向那个老头露出笑脸，娇声低语：有空常来。
　　这样的事情对所有的子女来说都是打击，更何况那时的我将自己的母亲供为内心世界的神明。我和她的相处从那时起成为她的独角戏，并且她也不在意，只默许这样的模式垄断我们的交流。
　　不过，虽然我是个妓女的女儿，我的吃穿用度却都是最好的，这一件事也是市井民众茶余饭后的谈资，诚然，那些人的语气都是不屑的。
　　我是苏碧，是这天子脚下有名红牌的女儿。我娘是苏红，是牡丹院里唯一一个红了十年的妓子，她虽处于这样卑贱的地步，却容不得别人蔑视我，她说：我们阿碧天生该是娇贵的命。
　　我的身旁也有两个丫头：楚莲，楚荷，她们在我外出从师的日子里享我苦痛，我也曾笑着打趣：“莲、荷本是同一物什，偏得取两个名儿来随你们。”
　　我还记得我刚过完十六岁的生日，师父就让我回到京城的母亲身边，并且叮嘱我万事小心。
　　我知晓师傅的意思，我的相貌太出众，女人若是生得太美，便会招惹祸端，更何况是京城那般鱼龙混杂的地方。
　　换一袭白衣，我便成了那翩翩佳公子，女人里出挑儿的个子在男人里便成了普通。如此，我躲过了太多麻烦，顺利回到苏红给我置办的别院。这院子，有山有水，却独独没有梨花。
　　“阿碧，记住我的话。”师父的话犹在耳边。
　　“阿碧，我会去寻你的。”师兄的话犹在耳边。
　　“苏碧，等我师满定会要你尝尝苦头。”陆青的话也不时响起。
　　在院中呆了约摸半月，忽地想起这时节城西的平山应该开遍梨花了，也记起山中清平庵内元芷师父曾多次关照于我，便赶忙换上男装前往平山观景。
　　梨花开得正好，恰似月光皎洁，散着明明净净的清逸。风儿不时吹拂，梨瓣漫在空中，像是骤然降下的一场大雪，俄尔便给铺出一条冰清玉洁的小径来。
　　满目洁白，美不胜收，踏过这一路，不知那梨花香气会否亲吻我的足迹？
　　一路无言，楚莲，楚荷早已经看得痴了，我也沉浸于美景之中。良久，已能看到小路的尽头，也能看到最末那棵梨树下静默的白衣男子，身姿挺拔，立在这梨花纷繁之中，带着只有这梨花才能给我的清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