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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雪 而她的20 ...

  •   十二月的北京,已经很冷。夏阮以前却没注意过。
      走出单元,她就感觉到了阵阵冷风,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进来的时候是坐在林温的车上,她虽然也曾刻意记路,然而并此刻站在社区楼层间的空地上,看着幢幢相似的建筑,便失了方向,只觉得有些茫然失措。
      雪片忽然之间就砸了下来,来势颇为凶猛。
      夏阮隐隐约约地想起,晚饭后看电视,那美丽的女主播好像说过,今年冬天北京异常干燥,初雪迟迟未下。
      初雪降临,她有幸遭逢,本来是雅事一件。然而她此刻实在是欣喜不起来。
      雪片被大风卷着,发出浑浊的声响。打在人的皮肤上,带着侵肤蚀骨的冰冷,简直难以忍受。
      夏阮有些狼狈地,退回到了单元里头,看着外头骤变的天气,苦笑了起来。
      她告诉林温,她知道今天是一个纪念日。是他们重逢后的整整四个月的纪念日。
      她却没有告诉林温,这四个月以来,她已太过频繁地将自己置于狼狈而危险的境地。例如此刻。
      这本来是她极力要回避的事情。夏阮努力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学会自保,学会如何让自己活得舒适光鲜。那些努力,绝不是为了要自己落到今日这样的境况。独自一人落魄于风雪之间,手足无措,兼且无地自容。
      夏阮知道是自己咎由自取,心里却究竟有些不甘和酸楚。这种复杂的感触纠结在胸口,就混合成一种哭泣的冲动。
      但如果此刻哭出来,想必是潦倒到底。
      万万不可。
      然而泪意却越发浓郁。夏阮拼命地控制着自己,靠着墙,慢慢地蹲下去。
      衣服弄脏,她并不介意,回去洗洗便会干净。冰雹来势虽凶,但想必很快就会过去。楼房虽然相似,但朝着一个方向走,总会找到出口。出去了就能打车,就可以回家。
      林温不会再出现在她的世界,就像他从来就没出现过一样。一切都会恢复平静。恢复秩序。
      是。她一定可以。
      夏阮这样想着,略略平静下来。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电梯的声音。
      她悚然一惊,回过脸去,就看见林温穿着一件薄薄的风衣从电梯里走出来。几乎是出了电梯门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蹲在墙角边的夏阮。
      或许是出来得太匆忙,风衣下头好像只是一件衬衫,连毛衣都没有穿一件。想必是电梯门一开,冷风就灌了进去,他本已略带疲色的脸,似乎因为冷,而微微有些发青。
      夏阮呆呆地看着他。她是真的吃惊了。
      林温站在这边,夏阮靠着墙蹲在那边,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们都已看到对方眼底去,却都没有成功地读透对方的心意。
      林温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更多的是一种漠然的平静。
      刚才的狂怒,不过短短的时间里,就好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夏阮一眼,就朝着她的方向走过去。
      她本能地站起来。蹲得久了,这一起身,就有些晕了。他的手,及时地扶上了她的手臂。稳定有力,却不带更多的情绪。
      她站稳了,他就松开了手。夏阮看着他,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眉眼分明,镇定自若。定定地看了她大约五秒钟后,林温道:“我还是宁愿让你对不起我。”
      夏阮怔怔地看着他。
      林温吸了口气,道:“刚才我态度不好。很晚了,外面这么冷,我真的不应该就那样让你出来。我很抱歉。你不想和我一起,虽然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你如果不想解释,我也可以就这样接受你的决定。所以,”他稍稍地迟疑了一下,又很快地接下去说,“以后,我也不会再主动找你。但是,如果你回心转意,请让我知道。”
      他声音很轻,很快。也许唯有如此,他才能勉强维持着此刻的镇定。
      林温此刻,靠夏阮很近。她甚至还能嗅到他风衣上那种不知名的烟草的味道。古人说爱屋及乌,她便是个典型,只觉得此刻那烟草的味道,都是他的气息,温柔得叫人想要再深入一步,不惜万劫不复。
      她明明已经那样决绝地伤害他。明明她用的方法,已经不是拒绝那么简单。他居然强迫自己平静地接受了。
      他居然再一次因为她的放肆,向她道歉。他居然还说,如果你回心转意,请让我知道。
      到底是什么,让他对她一再容忍,宠溺至此。甚或不惜带着一种自虐。
      答案呼之欲出,她却绝不敢再多想一步。她的人生,已失去冒险的资本,她亦绝不打算冒险。所以夏阮看着林温,只是不肯说话。
      林温本来是直视着她的,此刻,却忽然微微地转开眼神,轻轻地闭了闭眼睛。
      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垂盖下来,微微泄露出一丝心疼酸楚的表情。然而他垂着眼的神色,更突显出他此刻的疲惫无力。
      他的声音,压抑低沉,克制着所有情绪:“夏阮,你哭了。”
      她哭了,他却不能、不愿、不敢替她拭去那泪珠。他甚至也不能肯定,这泪水到底因何而来。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堪称粗暴的拒绝,让他已不能再进一步。
      林温仍然不明了,在她心中,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他只清楚,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叫她有半分为难。所以他只能一味沉默,即使此刻他极想替她擦干泪水,然后仔细地问问她,为什么哭,如果是为了他,又为什么要如此不留余地地拒绝他的热情。
      “下雪了。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话最多也已只能说到这个地步。
      夏阮觉得泪水顺着脸颊滑到脖颈,滑到胸口。她微微地扬了扬脸,硬生生地把接下来的泪,忍回去。再低下脸,表情已经平静,只是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那么,麻烦你。”
      在邻近这一年的尾声里,初雪姗姗来迟,格外惊艳。这是北京2010年初冬的第一场雪。
      却也许是她最后一次坐在他车子的副驾驶座上。他没有抽烟,开了暖气,把车开得慢而平稳。
      外头冰天雪地,车内温暖如春。这温暖,明明是他所给予,却还要给的小心翼翼。
      他凭什么要对她如此低声下气。她凭什么值得他为她如此用心良苦。个中温柔滋味,只叫她真的就要肝肠寸断。如果这段车程再长一点,如果他再说一句,也许她就要彻底沦陷。
      然而,车已经减速。她的公寓终于已经到了眼前。他在她的楼下,停下车。替她开了车门。
      终究是要告别。她迟疑着,却究竟只是说了一句:“我上去了。”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她于是转身,上楼。
      ~~~
      过去的日子里,夏阮练就了一种本事。就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即使她会把这件事埋在心里,独自去承受它的后遗症。
      与林温最后一次见面,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她却似乎已经把一切抛到九霄云外。
      就像那场恶作剧般的初雪。轻佻地飘了几片就曳然而止。若没有那一夜的事,也许夏阮都不会觉察到,曾经有雪,光临这座干燥到令人烦躁的北方城市。
      米苏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曾不经意地问过一句:“那位林先生,跟你还有联系吗?”
      夏阮摇了摇头:“没有。”并不肯多说一个字。米苏也就点到即止,不再多问。
      倒是夏阮难得地关心了一句:“你和任杭没事了吧?”
      米苏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米苏与任杭修复了关系。这一事实,看着夏阮眼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然而夏阮却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惊讶,只是笑了笑。
      最难解者,唯情而已。她不过是一介局外人,何苦费劲去理解当事人也未必明白的事情。
      没上两天班,就迎来了元旦。米苏早在31号的白天起,交待了一句说去任杭那里,之后就了无踪影。夏阮在岗位上坚守到最后一刻,挤地铁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了。
      她没有忘记在地铁站附近的超市去买了一堆吃食。又买的有点多,把冰箱塞得满满。
      烧着可乐鸡翅的时候,夏阮听到了餐厅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她关了火,盖上盖子,才走出去拿起来看。
      打电话的人显然十分有耐心,铃声一直没断。
      夏阮倒早已猜出了七八分,看着闪烁的屏幕,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阮阮。”熟悉是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仿佛还热得能烫心口。夏阮笑了笑。
      “爸。”
      “做什么在呢?”
      “烧鸡翅呢。可乐鸡翅。”
      “呵呵,知道做好吃的就好。今天怎么说也是要跨年的大日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上了笑意。
      “爸,这你放心,我最爱美食,不会亏待自己的。”她轻轻地,也笑起来。
      短暂的沉默。她几乎可以想象,此刻父亲必然是带着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眼中含了一丝为难,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他是娇宠她的,却一直因为工作的关系,无法在她身边陪伴她,给她更多宠爱。所以这种娇宠,渐渐更像一种毫无原则的溺爱了。
      她都懂。
      果然,停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又传过来,却仿佛轻了一些:“阮阮,新工作都还好吗?”
      “挺好的。”她仿佛不假思索。
      “那就好,那就好。和小薛,还有联系吗?”他终于还是提起了那个人来,依然是装出来漫不经意,却明明是小心翼翼。
      她简直想笑出来。父亲的这种个性,也遗传到她的身上。两个人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说出来。
      夏阮无声地笑了笑:“没什么好联系的。何况我们其实没怎么样,你女儿也没吃亏。”
      “呵呵,是我多问了。”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就平静地话别。挂了电话,夏阮回到厨房,重新打开火。
      她没有做别的菜,就做了一盘鸡翅。烧的红亮喷香。泡了一杯老家产的新茶。
      泡茶的杯子,是新买的,仍然是青花瓷的模样,但怎么看都没有以前那只旧的顺眼。她知道是自己的偏执发作,就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把鸡翅和茶都端到自己的房间去。
      开了电脑看电视剧。里头嬉笑怒骂热热闹闹。她看得津津有味,一盘鸡翅一扫而空。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有了些困意,看到电脑右下方的时间,正好是到了23:50。
      夏阮心里微微抽动,跑到外头去,把放在饭桌上的手机拿回来。
      祝福的短信有几条,都是来自新同事的。她隐隐约约有些失望,翻开通讯录,翻到一个人名,有些发呆地看了半晌。
      事到如今,还想指望他来找她,未免真的是昏了头罢。夏阮自嘲地想。
      他对她可说是仁至义尽,再无瓜葛。
      然而究竟心里隐秘的角落,带了些微的期待,也带了些微的野心,让她紧紧地捏着手机,盯着屏幕。
      直到手机上的时间,轻轻地,就到了下一年。
      她到底没有按下那个通话键。心里倒平静了下来,去洗了澡,回来就爬上了床去睡。关灯后,尚没忘记低声地祝福自己:“夏阮,元旦快乐!”
      想了想,又低声地说了一句:“林温,元旦快乐!”
      她的感情,幽深婉转,不为人知。所以连一句祝福,都吝啬说出口去,只是在内心默然独白。靠得再近,也终究是要烟消云散。她早已作出决定,却依然在贪念渴求。难看到这种地步,让她自己都有些鄙视自己。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夏阮苦笑着,想了想,却慢慢起身,走到窗户前,轻轻拉开了窗帘。
      她知道是自己的偏执,却仿佛做梦一样,看到了她期望看到的那个人。
      夏阮的心,用不了半秒,已陡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该怪她太过贪念,太爱做梦吗。可是楼下停着的,分分明明,就是他的车。他的人,正靠在车门上,实实在在。黯淡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拉长一个极为落寞的影子。
      她想要拉上窗帘,却站在原地,无法动一动。
      楼下,林温坐在车子里,看着12层那间房间的灯光灭掉,轻轻吐出口气。
      灯光灭掉,他才开门下车,靠在车门上,顺势点燃了一支烟。虽然是独自一人,但是把脸孔掩饰在烟雾之后,还是给他带来了些许形式上的安心感。
      他无法面对她,亦渐渐开始,无法面对爱上了她的自己。
      林温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他还会有这种感触,让他觉得爱和羞耻,在心里同时发生。
      夏阮,元旦快乐。
      他默默地祝福她。林温清楚,自己虽然开车到了她楼下,却绝不可能上楼去。他知道自己已有些不可理喻,但并不打算让这种不可理喻给夏阮带来任何影响。
      言出必践,他绝不能再纠缠她。虽然这件事情,于他,或许不是那么容易。
      夏阮让他觉得,爱,有时候也许真的可以轻易发生。只需要几个眼神交换,几次温柔缠结,就足够让人死心塌地。可笑他一直以为,他是个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自控的人。
      一支烟终究燃尽。林温对着后视镜,看着自己的脸,微微一哂。然后就上车,掉头离开。他并没有注意到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子之后,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未曾想过,他对她,竟能执着到这种程度。欣喜冷却之后,徒然增添了她的煎熬。夏阮看着他车子走远,拉上窗帘,慢慢地爬回床上去。
      再多煎熬,她亦只会忍耐。
      而她的2010年,他的2010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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